钟虹秀此刻觉得它出现得格外奇怪,拿起来一摸,立刻发现背面有点鼓。
原来是缝了两层,她暴力扯开线头。
里面居然是她放好的钱。
留下了零散的几百块现金。
那些钞票皱皱巴巴的,碎票很多,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这时钟虹秀才回想起来,前几天的确看见她手里正在做针线活,当时钟虹秀还不以为然地说“进来就好好治病,还劳碌什么。”
再低头一看,果然这份内衣的面料是全新的,应该是她入院的时候,担心没有事情做,在医院回无聊,本就带来的针线和布料。
这几日,但凡有空余的时间,都拿来做这个了。
钟虹秀的记忆一瞬间被带回了小时候。
那时还在冷金镇,少女亭亭玉立,开始发育身材,钟虹秀当时莫名感到自卑,走路也不自觉地开始含胸驼背,生怕别人对着她刚发育的特征指指点点。
妈妈观察到了她的变化,不动声色地给她缝制了人生第一只内衣。
再长大一点,懂得多了。
钟虹秀只觉得那手工制品很像老奶奶穿的东西,于是从此嫌弃再也不肯接受。
现在再看见,带给钟虹秀一抹灵感。
这是妈妈在告诉她,那些钞票是留给她的。
她已经决定要独自离开,既需要钟虹秀能顺利找到钱,又不能被别人发现,于是想到了这个。
她猜得很对,钟虹秀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她的用意。
但是心却更沉了,这更加说明,李淑霞绝非临时起意。
钟虹秀不断拨打李淑霞的手机号码,每次“嘟”一声后,都是说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还赶回了水椒寺街一趟,可是完全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所有的陈设,钟虹秀前两天来时是什么样,现在仍然是什么样。
楼下的保安也是坚定地说今天绝对没有见过李淑霞。
所有能找的地方全找了,毫无踪迹。
钟虹秀跌坐在马路边,任汽车来回疾驰,刺耳的鸣笛声响起,也无法找回一点点力气。
李淑霞,到底去哪儿了……
挣扎片刻后,她抱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了秦顺的电话:
“喂,你那天走了之后,和我妈妈还联系过没有?”
“我联系她干嘛?咋了?”
秦顺的口气听上去不像是说谎,的确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钟虹秀不想让他知道李淑霞不见的事情,于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钟虹秀绝望地垂下双手。
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态度十分尴尬,一方面觉得人是在住院部丢丢,担心责任,另一方面却言辞里怀疑过,难道李淑霞是想逃避医药费?
钟虹秀从他们的嘴脸里面读出了这份揣测,气不打一处来。
“反正她也是今天出院,该是多少钱,我就补多少钱。”
她刻意抬高头颅,目不斜视地挨个扫视那些医护人员。
不愿被人看低。
只有她的心中明白,李淑霞也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否则她不会想尽办法把自己身上的钱留下了。
她真正的意图,钟虹秀有隐约察觉到,但不敢面对。
她把医院所有费用结清,身上只剩下两百块钱。
好在医保报销了一部分,李淑霞不多的积蓄加上周显华昨晚及时给她的信封,还搭进去本来要先去找秦顺换欠条的那五千,才勉强足够。
结完款项之后,医院的人一直劝她耐心找人,言辞里似乎不希望钟虹秀报警,在试探她的态度。
他们殊不知,是否报警对于钟虹秀而言同样是个难题。
她出神地盯着手机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了。
她接起来,对面一个沉稳的男声:
“喂?是钟虹秀吗?李淑霞是不是你的妈妈?”
“是!她在哪里?!”钟虹秀想也没想,快步离开医院。
“哦,是这样的,这边是冷金镇派出所的,刚刚你妈妈在这里差点和别人发生一些矛盾,有群众报了警,恐怕需要你来一趟。”
钟虹秀脑子“嗡”地炸开,她怎么跑回老家去了!?
她马不停蹄地回锦西路取身份证,准备去客运车站。
刚进屋就碰上了周显华。
她的仓惶神色没有逃过周显华的眼睛。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钟虹秀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我真的不知道她咋想的,明明还病着……明明老家还有一屁股麻烦……”
在周显华面前,钟虹秀忍不住倾诉了更多不理解。
周显华反倒沉吟不语,半晌之后,和她说起了故事。
据说,老去的大象有一天会默默离群,转身朝象群的反方向而去,只为独自迎接自己的死亡。
还有迁徙的大雁,如果在飞行过程中,有单独的雁子选择了离开,往往是因为它受了伤或是生了病,不愿意拖累大部队,哪怕他们知道,离群几乎等同于死亡。
有这么一些人,也有着相似的想法。
作为群居生活的动物,如果有一天宁可离群,也不愿意回头,那说明她可能想要独自死去。
钟虹秀奔跑在回乡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周显华的话语。
她不同意。
明明还有彼此,为什么要独自面对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