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你是明事理的,后面的事交给我办你就准放心吧!”他敏锐地发现钟虹秀是随周显华一同前来的,于是顺手递上了一张名片给她。
钟虹秀低头一看“百年管家张……殡仪、追悼、火化、选宅……”
原来是个专办白事的业务员。
她上哪儿认识的?钟虹秀不自觉地浮现这个问题。
周显华脸上倒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自顾自地介绍:“这位是小钟,今天陪我过来把后续一切需要做选择的地方定好,到时候,她跟你联系,帮我办好。”
百年管家小张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继续保持着微笑,头点得像鸡啄米:“明白,明白,是我之前误会了,以为周婆婆没人送终呢,这个看上去是孙女儿还是女儿哦……”
小张后半段话语声音,逐渐减小,直到细得如同蚊蝇。
不过,钟虹秀还是全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就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亲戚、朋友,或者任何他们认为合理的送终人就行,这是自己应达到的目的。
自我介绍完毕后,小张很快进入状态,带领二人挨个参观介绍起来。
“办事大厅呢,是火化那天用的,拿了手续才能进炉子,还要领个火化证……”
穿过大厅,钟虹秀的心情愈发压抑,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的。
大概是因为整个建筑内的装潢,皆是承重的大理石色,在这里长年累月听见了太多人的哀嚎、思念还有不舍,明明静止的墙壁,竟恍惚间听见它诉说死亡的低语。
走廊尽头一幅巨大的隶书书法字,被装裱得端端正正地高挂,上面清晰可见的四个字:“离苦得乐。”
越往里走,心中越有一块地方被压得沉重,透不过气来。
“这边呢就是开追悼会用的道别室了,从小到大,包含的套餐不一样嘛,价格也不同……”
小张嘴里叭叭叭地介绍,最简单的道别室就是房间正中有个停灵的位置,排列了几排朴素的座椅,中等规格和高等规格,停灵的位置还有不同程度的造景,花样繁多。
周显华动了动嘴唇,刚有问题想问,忽然响起激昂的锣鼓声,还有小号的声音穿插其中。
音乐响了一会儿便停了,紧接着是严肃而庄重的司仪声音。
是从一间紧闭的道别室内传出来的,再往后还听见了人们哭泣的声音,那悲痛的、叹惋的复杂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回荡在追悼会上方。
周显华听完这些,又欲张口说话,忽然另一间道别室内响起了重复的声音,乐器声接续司仪主持的声音,再来是哭声。
周显华明显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写满了不悦。
“怎么了,是觉得太吵了吗?”小张浑然没有发现,而钟虹秀细心地观察到了,于是开口关心道。
周显华摇摇头,叹了口气。
“周婆婆,这边可以看一下。”小张拉着二人掀开一丝门缝,好能看清追悼会现场的装置,“一般说来,生前越是清净的老人家,生后就越需要热闹哦,这样黄泉路上才没有别的孤魂野鬼来打扰,特别是高寿的老人,一定要接受很多人的追悼、风光地离开,这才符合传统……”
小张激情洋溢讲述这些习俗的时候,完全没看见周显华的脸是黑了又黑。
而钟虹秀选择适时上前,拍了拍周显华的肩膀,似在表达安慰。
她们通过小张拉开的门缝,看见的追悼会现场。
热闹是热闹,停灵的位置被布置出像是要渡到彼岸的河景,每个上来鞠躬道别的客人,看样子无处下脚,还在坐席上等待的人们是自己三两交流,说的内容应与这场追悼毫无关系,还有的正对这道河景指指点点,钟虹秀好像还看见了有人在笑。
顷刻间,这一幕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河的那边,有人艰难地涉水为逝者哀悼,河的这边,更多的不过是看客。
这样的盛景,不过是空有热闹。
“最简单的追悼会,是五千块一场,规格最高的呢,就要一万二了,包含的东西肯定是不同的,我觉得周婆婆这样的高寿老人,建议是上最佳的配置,这样对到了那边的日子也有好处哈……”
小张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仍滔滔不绝地推销着高价产品。
周显华再也听不下去,沉着脸快步离开。
“诶!周婆婆,慢点哦!等等我!”
钟虹秀跟在三人队伍最后,虽然周显华什么也没有说,但她隐约感觉到对方是在为什么而生气。
追悼会对躺在那里的人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被封在橱窗造景里的物品,真正对他生死在意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形式。
历来独立惯了的周显华,明显受不了这种空有躯壳的仪式。
她这么多年都一个人生活过来,这出追悼的戏剧,谁能来出演?又能演给谁看呢?
就连不同房间里的司仪,串词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把逝者的名字换成了不同人名。
这个人一旦离世,好像关于她曾经鲜活的生命就彻底消失了,每部串词里,逝者过去都是积极、阳光的,都是兢兢业业又勤劳吃苦的。
不免令人唏嘘。
穿过道别室,独立出来了一间小屋子,小张领着二人走了进去。
原来是琳琅满目的骨灰盒。
货架上价位从低到高陈设,木质的最便宜,都在下两层,接着是石材的,最上面是玉料的。
钟虹秀一看价签,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即便是最便宜的木材盒子,也要三千八百块一个。
她仔细数了几遍,确定不是三百八。
那种盒子上雕刻了龙凤的,就更贵了。
她一转头,发现戴上老花眼镜的周显华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嘴唇微张,满脸吃惊。
“嘿嘿,周婆婆,这个上面的价格呢,你看看就是了,如果咱们买的是一条龙全包服务,标价五千八以下的盒子任你选。”
“有没有人自己找盒子装的?”
大概是太过震惊,正常人掐指一算也能知道这个骨灰盒完全是暴利,周显华直接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小张想也没想,连连摇头。
下一秒,刚好从外面走进一名男子,身穿黑色制服,好像是殡仪馆内部的工作人员。
“帮我取两个降解盒!”
他高声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小张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赶忙对那男人挤眉弄眼使眼色,意思是别说了,这里正带着客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钟虹秀与周显华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什么是降解盒?”
“哎呀……那个周婆婆用不到的……”小张满脸不情愿,见二人不打算善罢甘休,仍注视着他,等待可信服的回答,只得吞吞吐吐道,“那种死了,臭到屋头的,又联系不上家属的,只能装到环保可降解的盒子里,官方会统一安排埋在树下……”
原来,这是政府给孤独死人群提供的一种福利,虽然独自死去的人大概也不会知道了。
周显华一声不吭,默默看着柜台里的人取出几只纯米白色,像是酒坛形状一般的骨灰盒,极其朴素,正是环保材料的。
“我希望,用这个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