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澈正往袖子里缩的手停下了。
“那……”他慢慢吞吞把手摊开在谢真君面前,是一个小白瓷瓶,“不要了?”
谢真君别过头:“你的东西,问我做什么?这,这个东西烧好了吗?怎么这么慢啊,我们还要去校场呢,别让樱宁死在那里了。”
周怀澈重新把手收了回去。
蒲采儿道:“还早呢。”
“……”
蒲采儿夹着那龟壳子,抬头看,踮着脚,围着两人走了几圈,念念有词,最后“啪”地摔在桌子上,大碎六块。她一条腿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咚”一声踩在桌子上,拾起一块,慢慢举到周怀澈跟前,从上到下,看着他的天灵盖,诡笑道:“我看你完完全全就是北羌的人。你与这里还怪有缘,不如别走了。”
周怀澈“哼”了一声:“江湖骗子罢了。”
“嘿?”
周怀澈道:“瞎眼的和尚尚且能说一二过去,三四未来。你既不祝福,又不占灾,拿个龟壳子指手画脚,说你骗子——骗子也要闹吧?”
辞风忙证明道:“我师父的话,只有准,没有骗。”
蒲采儿摆摆手:“我正经话还没说呢,你不信我会吃亏。”
她又拾起一块,脚尖冲向谢真君:“你们缘定三生——”
周怀澈:“这话倒可信。”
“但悲、欢、离、合——”蒲采儿拉长了声音,“四者,只能取其二。”
“哪二?”
“哪二?”
两人的话突然产生一种鸣声来,一旁的烛火在这共振下哆嗦着站定。谢真君亲切地感受到耳膜的起伏。
蒲采儿把剩下四块骨片推到前面,脆声道:“那抽吧。”
“?”
“?”
“抽到哪个是哪个呀。”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为这个荒唐的卜“命”秘法,笑了一声。蒲采儿受两方质疑神色,倒也不恼,几十年来看惯了般,笑容更甚。
谢真君:“这么随便?那要是不抽,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蒲采儿:“你们抽,是命。长生天抽,是命。就算让我帮你们抽,也是命。”
周怀澈嗤笑道:“命?我小时候,宫里有个七十岁的老太监。那样的阉人活不长,偏偏他活到了七十岁,伺候了一朝三代皇帝。后来他陪我皇爷爷去了一趟泠寒寺,寺里有个瞎眼和尚,给他摇了一签。签上说他有超越百岁之命,登仙之姿,该是荣华富贵一生。他回来后,众阉人都贺他命途通达,福禄双全。再之后,他便把那和尚的话奉为圭臬,晨操也不练了,食也不忌口了,酒色也不避了,竟然还偷偷找了小太监当对食。看不下去的人来劝他,都让他劈头盖脸骂了回去,说,‘竖子,尔敢咒我’……所以未及五年,他便突然暴毙。你说这瞎眼和尚替他摇的,也是命吗?既然是命,为何结局差别如此之大?”
蒲采儿轻哼道:“我又不是和尚,我怎么知道。他既然是个瞎子,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怎么能看清别人的命?”
周怀澈垂眼扫了半圈,随手捻了一块看着顺眼的,递给她,道:“这个是‘悲’,‘欢’,‘离’,还是‘合’?”
“嘿,我也不知道。你去门口问问长生天吧,它要是晴空万里,许是‘欢’,‘合’,要是晴天霹雳——”她连连摇头,“啧啧啧……那可真不怪我……”
周怀澈还真立马去外面走了一圈。
等他回来,对谢真君挑眉笑道:“日头正好。”
谢真君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蒲采儿道:“少主怕什么?现在赶紧抽一张,出去不还是晴日?”
谢真君斜着头摆弄桌子上的兽壳,问:“你原是和郑国公同门的医者,为何现在又做了巫师?”
“谋生啊。那时候当个破郎中能赚多少钱?”她看着快烧尽的蜡泪,从中炸出一朵小花来,“我那天一回家,家就烧没了。我逃了整整十天才逃难到这里,要不是可汗收留,我早死了。”
谢真君看得入神,道:“郑氏医馆也没赚过多少钱。”
蒲采儿笑着伸手:“既然少主不信,我便收拾了吧。”
谢真君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周怀澈突然坐到了桌子近旁,身侧突如其来的黑影让谢真君收回了目光,讶异地看着他。
他直直地越过残烛烧出来的细细的黑烟,看着蒲采儿,问:“那年郑仁康夫妇惨死,你为何不与郑国公兄妹一同走?他们到了长安,安定下来后一直救苦救难,竟然没想着接济你?”
蒲采儿的手僵在了半空,笑也僵在了半空。
谢真君嗅出了一丝久违的端倪,便默不作声。
“我倒想走——我不是说了?烧完啦,全都没啦,要不是你们来,我还以为他们早死啦!他们肯定也以为我被一齐烧死啦。”
周怀澈又继续问:“那么,那个秦简……”他顿了顿,才问下去:“究竟是谁的儿子?”
谢真君:!
久哉,静哉。
还没等蒲采儿吹出口,那根蜡烛终于支撑不住,惊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