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龙雅!好久不见啊。”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龙雅侧身看了过去……
哈维尔走过去,重新把锥桶摆了位置——呈Z字形。“侧向跨步加滑步,每一次变向都是一次滑步。用你刚才记住的那个角度去做,不需要快,先把每条折线走顺了。”
越前跑完第三趟时,呼吸明显加重了。小腿在发颤,大腿内侧那股刚刚被叫醒的酸胀感在每一次滑步中都在加深,但他没有选择停下来。第四趟结束时他撑着膝部缓了几秒,下巴的汗滴落在红土表面,迅速□□燥的土粒吸走,形成一小点土粒。越前看着那粒点,表情平静坦然,眼里是运动后灼灼的神采。一阵风拂过,土粒消失不见。
旁边球场那个红衣少年已经结束了练习,正在收拾球筐。他路过越前这片场地时步子慢了一拍,朝这边看了两眼——一个生面孔在练滑步,动作还不算太熟。他看了几秒就继续走了,没有停留。越前注意到了那道目光,没抬头去看。
哈维尔按停了秒表,同时走到场边放着他东西的长椅上,拿起那杯还热的黑咖啡,饮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休息一分钟。再做一组侧弓步,就是你今天早上做过的那个。”说话的同时拿起场边的哑铃给了过去。
越前直起身,接过哈维尔递来的哑铃。侧弓步跨出去的时候,他清楚地感受到刚才Z字形移动中反复发力的那块肌肉正在收缩和拉扯。这一组动作做起来明显比早晨刚到时更稳了一些,动作更连贯,膝盖的控制也更明确。他做完最后一侧时,感觉到大腿内侧有发烫感,但不是受伤的那种痛感,更像是肌肉正在大声说“我在用了”。
哈维尔一直在观察越前的动作。这个年轻人学得很快,硬地的底子在,加上今接下来训练收进去的东西,将来应该能走得很远。至于能到哪一步,他暂时还没法断言。在注视越前做完剩下的练习动作后,哈维尔拍了拍手,沉声笑着说道,“可以了,今天上午暂时先到这里。下午两点到体能房来。”说着他便走向了休息长椅处。
越前在原地站着歇息,整个人在一上午的短训后变得汗澿澿地,他抬头看着哈维尔的背影,起先沉默,随后抿了抿嘴,淡然地说,“……谢谢,哈维尔先生。”
哈维尔听到越前这话有些诧异,下一秒开怀地笑出了声,“加油吧,还有的学啊。”他笑着在长椅上坐下,拿起了咖啡。越前沉默着用手压了压帽檐,之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夜间七点过。
越前在房里洗漱收拾完毕,待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楼,到旅馆后侧——白天留意到的露台坐坐。在一楼遇到Rose女士,越前和她礼貌的打了打招呼,这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越前脑海停留的印象是,她做的咖喱挺好吃。
推开黑框玻璃门,稍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耳边传来不远处球场隐隐约约的击球声,越前侧身掩上了门。露台上放置着几把白色的露营椅,以及两张白色圆桌,桌椅都被擦拭得很干净。越前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侧目看向球场,这个点了,球场照明还开着,有两道身影还在场上对拉。
琥珀色双眸静静注视着,看着那里,却又好像在想别的。露台上并未设置照明灯饰,但不算太暗,得益于不远处的路灯光晕能勉强照过来,以及,夜空中正挂着的一轮皎皎圆月。白净的桌面甚至能留住倾泄的月华。
月亮……越前抬眼望了望天,脑海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那次轻井泽合宿,也是夜间……那个时候,好像是弦月……不知是不是经历一天正场训练,此时专注的神经慢慢松懈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记忆闪回瞬间令他呼吸慢了半拍,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试着缓解胸腔里漫上的一种……已逐渐被他熟悉的酸涩感。
越前把目光又一次放回了不远处的球场,看着陌生人挥拍,接球,他收回目光自然落在面前的桌前,半晌,抿了抿嘴巴,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翻到了收件箱——松雪弥:“普拉托吗~又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呢,注意安全哦,不过风景还不错>_<”
返回,上一条。
“到了吗,比赛加油~”
“这个地方也好看哎~嘛,我也想去~开个玩笑。”
“训练注意安全哦。所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越前同学。”
……
越前看着过往短信,又一次被那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弄得扬了扬嘴角,心里的酸涩像是被冲淡了一些。他退出了收件箱,又打开了相册,按着←→键,在滑到某张照片时停下——似是雪花纷飞的冬夜,女生穿着冬衣在稍暗的光线里驻足在木质围栏处。照片定格在女生的侧影。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与此同时头上传来一个声音,“哇,小不点的手机里面居然会存别人的照片吗~”龙雅稍带寻思但更多像是打趣地说道,在越前正要不悦转头的同时,他绕开了,往桌上越前面前放了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饮品,然后走到对面坐下。
越前确实不爽地皱起了眉头,正准备“反击”,龙雅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喏,可可牛奶,喝点补充肌肉能量,啧~又不是我故意要看的,你那角度不正好?”轻佻地,佯装无辜地撇清自己。
越前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杯子上,看了两秒,随后不耐地闭了闭眼睛,“……谢谢。”
“我想想,”龙雅眯了眯眼,看向露台外侧某处,越前无声地瞥了他一眼,龙雅继续说道,像是回忆了一番,“果然是之前那个和你走得近的丫头吧?嗯?”说罢,脸上立刻浮现起笃定戏谑的笑。
“……这种事和你没关系。”越前沉默两秒,有些不自在却很肯定地表示。
龙雅挑了挑眉,“看你这么护着的样子,认真的?”不等越前回话,他又接了一句,“小不点这是长大了啊~”他单手支在桌面,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盯着越前。
“……你就是过来给我拿牛奶的?”越前漠然地转移了话题。说着,目光再次落到面前的杯子上,想了想,随后伸手握住了杯把手。
“啊,顺便看看你情况呗。话说你现在积分多少了?”这是说青少年赛事的国际积分情况。
越前抬眼看了看龙雅,口中淡然地回答,“400左右。”
龙雅再次挑了挑眉头,有些没想到,转念又觉得合理,“可以啊,那你今年比赛看样子没少打,小不点蛮有规划嘛~”像是很赞赏的轻飘飘的语气,话锋陡转,“就是不知道你这全年飞来飞去的,人小姑娘在日本会不会很难等啊……啧~回屋休息去了。”说完,他就很适时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子,也不等越前回应,便往室内走去。
越前听到那句话,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躯体瞬间僵了一下,隔了几秒后恢复自然,他抬手喝了口牛奶,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秒才放下。
轻飘飘的一句“调侃”像一颗表面上不太起眼的石头,砸入了一汪他平时不太去触碰的水面,虽然他并不想,让那个涟漪持续太久。
越前回到了房间,明早还有训练,不止是明天,大约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必须得早点休息。越前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却发现心里开始发闷。
屋里只开了床头的夜灯,橘色光晕柔软朦胧地照着半间屋子,也照着一半的越前。
他闭眼定了定神,慢慢吐出一口气,随后坐直了身子,往后一倒,身子落在软和的床上,他盯着黯淡的天花板看了好久,他发现,内心的苦涩感不减反增,好像有意停留一般。
越前抬了抬脚,整个人缩回了床上,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打开,八点五十七分……日本现在……他不经意地想了想。普拉托比日本慢七个小时,所以,那边,天还没亮,她还在睡觉……
越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脑袋低垂直直埋进了枕头里。龙雅说的话,他不是没想过。
白天的训练还是很消耗他的体能,完整躺下后,意识便开始慢慢发散,带着心中那抹化不开的烦闷,直到……耳边忽然传来迷迷糊糊地声音,“……唔,越前,嗯?奇怪……”
越前陡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手上,手指按着手机,刚好停在“拨打”键上。他知道了,刚刚半梦半醒可能无意识按倒了。听筒声音传了过来,在安静的屋内显得特别清晰。越前赶紧把手机放到耳边,轻轻深呼吸了一下,保持着淡定地声音说道,“……我在,抱歉,不小心按到了……你……”你继续睡觉吧。
“啊,不小心按到了吗,那就好,我以为你那里出了什么事情呢。欸,你那边现在几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落在了心间。
“……晚上九点过一点。”越前自己都没注意,此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柔了一些。
“原来如此,那你也快准备休息咯。今天训练累吗?”
“……不累。”越前侧了下身子,把被子拢了拢,然后伸手揽住,脸也埋了进去。
“那越小前可真厉害,别逞强哦。循序渐进就好了。”依旧略带调侃的语气。
“……嗯。”越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唔,那……睡觉吗……”轻柔地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越前眼睛半阖,却并不想开口。
“……越前?”
“……嗯……”他抿了抿嘴。
“……笨蛋。”对面的声音,顿了顿,极轻地一声叹息传了过来。
“……”
“想我,可以直说。”
越前睁了睁眼睛,随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眼底漫上一层潮气,迟疑了一下,他说,“……嗯,想的。”
说完,他就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心跳有些加快。听筒那边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
“我也想你哦,每天都是。”
一个月后,米兰邦菲利奥杯决赛现场。
米兰网球俱乐部的中心球场坐满了约七成观众,这场A级青少年赛事稍微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红土场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浅赭色,表层被压得很实,但踩上去依然能感受到那层松软的厚度。
越前站在底线后,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琥珀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方抬起来,聚精会神地看着球网对面那名意大利本土选手。对方只比越前大一岁,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是这站赛事的3号种子选手,也是一名左撇子,正手强上旋在红土上非常奏效。他在半决赛里用两盘淘汰了一位西班牙选手,状态看起来很好。
盘分1-1。决胜盘,局分4-4,30-40。意大利选手领先。
越前发球局。他左手执拍,右手握着小球在线边掷了两次,适应球感,缓慢地呼吸两轮,他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对面一眼过后,抬手抛球,身体后仰至一定幅度,干净利落地挥拍,一发落点在对面外角,对手回球深到他的反手位。越前没有像硬地上那样提前到位等球,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球弹到肩膀高度时他才挥拍,拍面向上刷过球的后下方,球带着转速过网。对方侧身拉了一拍,球回到中路,一发不太深的落点。越前果断向前滑了一步,鞋底在红土表面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停住时重心已经压在左腿上,他顺势正手变线把球打向对方空档——路线压得很平,落地后弹跳偏低。对手追过去勉强挡了一拍,球软软地飞回场内。越前已经到位,在球弹起的最高点迎上去,反手直线打穿了对手的防线,稳稳落在底线上。意大利选手回身看着球从空中划过,懊恼地无声抱怨了一下。
那一球落地时,看台上顿时发出了不小的惊呼。他们知道,刚刚这名日本少年漂亮的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比分来到了5-4。越前领先。
越前无声呼了一口气,伸手压了压帽檐,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击球落脚产生的鞋底擦痕——干净、整齐,是他想要的弧度。帽檐下眼底神采正盛 ,他勾了勾嘴角,脸上浮着惯有的自信笃定。换边休息90秒,他去到了座椅旁。拿起毛巾擦了把脸,灌了一口水。哈维尔坐在看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没有鼓掌,没有喊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越前看见了,但没回应。
接下来的几分里,越前的回球深度明显压住了对手。他很少打出制胜分,但每一拍都落在底线以内不到一米的区域,迫使对手必须不断后退击球。回合在拉长。每一拍之后,越前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上一轮更深一些。红土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但他没有让脚步变形——滑步、重心、角度,这些词已经在肌肉里重复了太多遍,不需要再经过大脑。
局分来到15-40。越前领先。意大利选手的发球局。只需破发成功,这界青少年邦菲利奥杯的冠军就落定了。
球场忽然变得很安静,一时间看台上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注视着意大利选手。
那人呼吸在不由自主地加重,他侧眼看了看越前,收回目光最后往地面掷了一次球,随后抬手抛球,挥拍,角度低了。球径直打到了网面上。
“Fault!”裁判喊道。
意大利选手吐出一口气,重新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个网球,定了定神,他发了一记上旋球,落点很深,在越前的反手位。越前却毫不犹豫滑步到正手位,准备压一拍斜线——对方已经提前向左侧移动。越前的手比大脑先动了——拍面在触球前一瞬从向上刷变成了向下切。球在拍面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被切削之后低平地飘过网,落在网前右侧半米左右的位置,弹跳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对手正在往右侧跑。他没想到球会忽然变短,更没想到落地后几乎不弹。他急刹、转身、伸拍去够——差了一截。
现场安静了一瞬,立刻响起了掌声,以及观众们对比赛结果的议论声。
“本次邦菲利奥杯决赛,日本选手越前龙马胜出,比分7-6,6-7,6-4!”
越前站在场地上,周围的喧嚣有一瞬像是隔断了他一样,他抬起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闭眼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琥珀色眼底带着一丝尽兴比赛后的满足感。他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转身去到网前。意大利选手也已经走到网前,两人的手隔着网带握了一下。对方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越前没完全听懂,但他还是选择点了点头。
随后转身走向场边,把球拍放进包里,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在长椅上坐下,补充了一下水分。哈维尔已经从看台上走了下来,到了场地上走到越前身边,他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刚才最后一个球,落点挑得不错。”话间干练地点点头以示肯定。
越前平复着呼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两秒后,“……谢谢。”
颁奖台搭在场地的一侧,背景是米兰网球俱乐部那面爬满常春藤的老墙。越前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双手接过奖杯时,杯底的实木触感带着初夏阳光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杯身上刻着的铭文——TROFEO BONFIGLIO SINGOLARE MASCHILE JUNIOR.
奖杯比他想象中重一些,样式像是带顶盖的银色双耳高脚杯,顶盖顶部装饰着一对迷你球拍和桂冠浮雕。越前把杯身微微倾斜,让它映出颁奖台前方那片刚刚被整理过的红土场——洒水车刚刚走过,表层颜色比赛时深了一度,还留着车辙的痕迹。
场边的摄影师在喊他看镜头,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没有眨眼。
“你现在是邦菲利奥杯的冠军了,”主持人用英语说,“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越前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红土上跑起来还是有点费劲。”语气十分淡然,像是随意吐露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现场有人笑出了声。他停了一下,嘴角些微扬起,“Madamadada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