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夏天,闷热的下午第一节课。
午睡带来的昏沉还停留在身体里,倒数第二排窗边阳光刺眼,顾惟朝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脸。
英语课,新老师还没来,能再闭闭眼。
班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他头也不抬。肯定是新老师来了,照这个反应,多半是位女老师。他把脸换了个朝向,轻轻叹了口气。晚饭吃什么好?鲜虾鱼板还是藤椒牛肉?加不加肠和蛋?他搓了搓兜里的零钱,放弃了加餐的想法。新的单行本出了,这钱得攒着买漫画。要不是食堂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他也不会沦落到用零花钱解决温饱的地步。他在心里一边对食堂破口大骂,一边惋惜自己的个头,如果营养更好点,说不准还能往上蹿一蹿。
他们班五十一个人,也就一个一米八的,一米七三也够用了。他在书桌上摸了摸,摸到支笔,于是把书放下,脸背对窗户,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转着笔。他这才看见新来的英语老师——
潇洒的中长发、不羁的工装,最重要的是目测一米八。
好帅。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笔掉了。
塑料和地板清脆的碰撞声激得他一抖。他慢慢弯下腰,观察周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新老师吸走,捡起笔,恢复原位。
“从今天开始,就是我来教你们英语了。”老师拣了根粉笔撅断,在黑板上留下三个大字。不怎么好看,但他认为很有风格,“赵三水,我的名字。”名字也很有风格。
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赵三水说不清楚。当她踏进这间教室,哄闹的环境中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顾惟朝,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上坐了个没睡醒的学生。
这孩子连后脑勺上都写着:无所谓和今晚吃啥。
醒了,手在找什么?哦,笔。起来了,转过来了,刘海这么长居然没被要求剪掉,还会转笔,哈哈,掉了。
观察小孩太有趣,赵三水差点忘了接下来的固定环节。
“第一节课就用来自我介绍吧。从这边——”她指了指靠门的一列,“竖着,蛇形,开始吧。”
顾惟朝松了口气,他是倒数第二个介绍。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剩两个人时这位赵老师玩起猜名字了。
“梁衡?”
他后面的哥们儿举手,“老师,我叫梁衡。”
“喔——”赵三水顺着名册找,“那就是…顾惟朝?”
同学们在讲台下偷笑。
“念错啦。”有人说。
顾惟朝的反应不如同窗们剧烈。他慢吞吞地把拿着笔的手举到胸前,“赵老师,我叫顾惟朝,朝阳的朝,不是朝代的朝。”
赵三水差点笑出声。他这样子可和朝阳没半点关系。她头回见气质像工作了十年的咸鱼一样的学生。
“好的,顾惟朝同学,我记住了。”她的目光扫过顾惟朝上学期期末英语成绩:四十四分。糟糕,遇到对手了,明明看着成绩挺好的。
随着新学期的展开,顾惟朝的高二并没有遂了他的幻想,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学期。不过他每次都这么想,每次都天不遂人愿。其实他并没有多希望幻想成为现实,那样他会应付不来。这样想老天对他挺好的。
唯一与上学期不同的是:新来的英语老师对他的关注有点太多了。
为了减少这种关注,他甚至考虑认真学习英语,把成绩提升到中游,后因难度太大放弃。
就这样吧。他想。
顾惟朝和赵三水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不是一个孤傲的、不合群的、对周围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相反,他太合群了。他带着一股不成熟的世故,和谁的关系都处得很好,能注意到周围任何风吹草动、敏锐察觉他人的需求,却总是独来独往。他不和别人一起吃饭,除非对方要求,实际上别人都有固定的吃饭搭子,不会提这种要求。
像一口不粘锅——全面全能,适合新手。如果你的第一个朋友是顾惟朝,他会让你不自觉拔高对朋友的期待:无需磨合,无需等待,开盖即食,离开也好聚好散、风轻云淡。正因如此,他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赵三水对此理解得并不透彻。她只是用她野兽般的直觉看穿了顾惟朝的底色——一条天生就会游泳的咸鱼。他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但不喜爱社交。她能看出他有意把自己塑造成冷漠的形象,却抵不过如呼吸一样自然的社交本能。这让他看上去别扭而生动。
这些都不重要。对赵三水来说,当务之急是提高英语吊车尾顾惟朝同学的成绩。她仔细看过顾惟朝的全科成绩,这小孩偏偏不偏英语一科。他上辈子是塔斯马尼亚的原住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