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不要……”
洛清衍从榻上直起腰,怒目而视。见来的是洛清夷,又立即噤了声,耷拉下小脑袋:“姐,你不用管我,吃你的就行,我不饿。”
洛清夷将餐盘放到榻桌上,揉了把他脑袋:“我是你姐,是你这辈子最亲的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洛清衍的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拉着她手撒娇:“姐,还是你对我好。”
这一幕在数年前就上演过。
洛千霆常年在外,邹毓又一心扑在公务上,祖母也不是喜欢孩子的人,衍儿自幼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只有一个嬷嬷亲近。洛清夷回家后,他就像个小狗皮膏药,时时刻刻跟在身后。
二人关系彻底亲密无间,源自一次冲突。
衍儿喜欢看画册,也喜欢画画。那次她没敲门直接进了弟弟房间,八岁的衍儿吓得画都来不及藏,怒吼不假思索便冲口而出:“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说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像被猫堵在角落的老鼠,惧怕、愤怒与后悔同时在脸上交织,一览无余。
洛清夷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是你姐,不是父亲或母亲,你不用对我这么警惕,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必要怕我。”
洛清衍突然就红了眼睛,拉住她的手怯生生道歉:“对不起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母亲、母亲不让我干这些无用的事,我就是、就是……”
洛清夷当时也揉揉他脑袋:“哪有什么无用的事?你喜欢便有用。所以不用解释,姐又也不会怪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更不会出卖你,开开心心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洛清衍抱着她哇哇哭,自那之后,就像是驯服了的小狗,再也没对她亮起过尖牙。
洛清衍从书册下拿出新的画稿交给她,一边吃饭,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等待反馈。
洛清夷翻看着画稿,不住点头:“不错,半人半妖的志怪的题材很新颖。但角色这么多,若出刊的话,会耽误你课业吧?”
洛清衍小声嘟囔:“我又不打算科考入仕。真希望这两年赶紧过去,或者干脆不读志学院了!”
“你敢!”洛清夷瞪他,“若母亲知晓我纵容你画画,还给你刊印发售,非恨死我不可。”
洛清衍吞下口中食物,信誓旦旦道:“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求萧表姐收留好了。到时我专心画画册,肯定能赚钱,说不定还能养你呢!”
洛清夷将画册卷起敲了下他的头:“用得着你养我?我没想你去入仕为官,但总要把志学院读完,不然将来想画更好的故事,你都不会编!好好吃饭,今日我去找书肆替你谈。”
“哦!”
洛清衍老老实实吃完饭,又拉着她撒娇:“姐,我今日能不能不去太学啊?我就跟在你身后,一句话都不说,保证不给你捣乱!好不好嘛姐!”
洛清夷毫不留情拍掉他的手:“不好!”
“哦……”洛清衍扁着嘴,一步三回头,“那我去上学了……”
人都转出房门了,又探回个小脑袋:“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我叫厨房炖上血燕,你回来记得吃哈!”
这偌大的洛家,最关注她细枝末节的人,唯有她一直视为竞争对手的弟弟。
洛清夷心头微暖,话音也软下去了:“下午若得了空,我去接你下学。”
“真的?”洛清衍瞬间大喜过望,“那我就在太学等你,你何时忙完都行!”
洛清夷哭笑不得,无奈答应:“好好好!快去吧,迟了又要挨骂了!”
“我走啦姐!”
小少年兴奋地蹿出去,速度飞快,只留下一道残影,洛清夷忽而有些于心不忍。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才该是洛家这庞大商业帝国的继承人。
她初回洛家时,经王允泓提醒才想顿悟,何必费力跟两个老姜斗?拿捏和控制年仅七岁的继承人,才是最优解啊!
事实也证明,“曲线救国”这个战术选对了。
她无比轻松、无比顺畅地给衍儿灌输了“长姐如母”的思想,告诉他父母总有一天会老去、会离开他们,到时,他就只有姐姐这一个亲人了。
他必须事事都要以姐姐为先,不争不抢,才能让姐姐留在洛家。否则若姐姐嫁出去离开家,他便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小孩子实在太好骗了,尤其是衍儿这种缺少父母陪伴的孩子。
她在父母面前扮演着温柔懂事的好姐姐,把衍儿教得正直善良,柔和乖顺,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真是个温厚纯良的小郎君”。
可洛清夷心里清楚,“温厚纯良”的另一面,就是没有决断力。
洛家的继承人,怎能是个没有决断的性子?那岂不是分分钟叫对手吞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待渣爹继母意识到衍儿被养废了,早就晚了。即便他们执意把家业交给衍儿也无妨,从优柔寡断的弟弟手中夺走洛家,总比在两个老姜跟前讨巧卖乖要容易得多。
她洗脑洗得非常成功,如今衍儿对他们有敬有怕,但对她却是又亲又爱、又敬又服,将她的话奉为圭臬,把她看得比天还大、比父母还重。
唉,良心有点痛痛的呢!
洛清夷右手支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左侧锁骨下打圈,突然又嗤笑一声。
良心,能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