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觉得洛清夷是找了个无辜的人做替罪羊，邢建勋则不认为。

“你不知道我们报社的规矩，新闻是要真正去看、去查才能写的，不能胡乱编造。我也是一层层查，才查到那侍医和你的，虽最终报道与事实有误，但这也是洛姑娘授意的。”

“报上写得很清楚，这个人抓的是现行。是他私藏报纸卖高价，还同人吹嘘，他亲眼看到洛姑娘虐打面首。有证据、有证人证言，就算他并非谣言夫人始作俑者，他也绝不无辜！”

魏渊沉默不语。

邢建勋继续道：“退一万步讲，林社长被家里关起来了，洛姑娘也进宫受训去了。这人是谁抓的、如何抓的？报纸又是谁授意刊印的？或许二人完全不知情呢！”

魏渊没继续纠结此事，只问：“你觉得，洛清夷是个好人么？”

邢建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魏兄可真不像二十岁的人。或许等你经历的再多一些，便会知晓，这世上的事并不都是非黑即白的，这世上的人，也并不是非好即坏的。”

“就像天工阁以首饰玉器昂贵被百姓熟知，也有不少读书人知晓，天工阁还出产便携好用的钢笔。鲜有人知，能点火的打火机、裁缝们吹捧的缝纫机、风靡车行的轴承，同样出自天工阁。”

“就像人们皆知，有人撞坏了洛大姑娘的镯子，一套宅子都不够赔。却鲜有人知，洛姑娘将被那人扫地出门的于大娘安排在这里做工，能赚工钱，还能补贴女儿。”

“就像你以为林社长与洛姑娘是对头，总去报道洛姑娘挥金如土、流连风月。却不知两位姑娘惺惺相惜，即便林社长知晓这篇报纸一出必会受罚，还是毅然帮了忙。”

“还有我。”邢建勋自嘲地笑笑，“没几个人知道，我攀附洛姑娘不成，还惨遭她羞辱，曾一度恨极了她。岂料我破釜沉舟彻底得罪她之后，反倒得她欣赏，还以德报怨，将我举荐到报社。”

魏渊至此才得知，面前这个他看不上的书呆子，竟在科考高中过，本该是个县丞的。

“魏兄，在你没看到的地方，世界或许是另一种模样。”

邢建勋从门槛上站起身，拿起毛巾脸盆出门。

“待你多经历些，自会明白。”

魏渊想起芩芩。

在安华医馆偶遇芩芩那日，芩芩没端稳药，泼了洛清夷一身，遭她好一顿骂。

他那时还不知骂人的就是洛清夷，还道京都女子跋扈，对一个孩子依依不饶。

郎中却言，这世上的事，耳听、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还说芩芩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他当时觉得郎中定是疯了，直到再遇芩芩，才知洛清夷那日嘴上骂得凶，转头却给那妇人和孩子安排进这间工厂了。

嘴硬心软，其实她骨子里是个好人，对吗？

想到此，魏渊莫名憋闷，忽地从门槛上起身，一脚踢翻立在墙上的长条凳。

“姓洛那狗贼能下出什么好蛋？！”

“不过是仗着洛家的身份，拿朋友的买卖去做人情罢了，信她你就是个傻子！”

*

*

次日下午，韩奕已在同明殿议了一整日的政事，良王留他用膳，他婉拒后，良王又提出要亲自送他出宫。

韩奕受宠若惊：“殿下日理万机，末将一介武夫，怎敢劳殿下大驾。”

王允泓亲和道：“日日都耽搁这么晚，本王实在过意不去，韩将军便莫要推辞了。请。”

韩奕跟随上良王的脚步，却发觉他们走得并非进宫时的路。

他心生迟疑，悄悄握了下拳，闷头继续跟着。

他不问随行，让王允泓十分满意，主动解释道：“韩将军每次都走永安门，今日本王带韩将军看看这宫中的景色，自玄武门而出，如何？”

韩奕毫无异议：“但凭殿下安排。”

王允泓略感放心，索性直接问：“听闻韩将军今日，是乘坐南雄侯千金的马车来的？”

“是。”韩奕如实道，“末将今日出门偶遇冯三姑娘，冯三知晓末将刚受过伤，坚持要送末将一程。”

王允泓笑道：“韩将军，冯三姑娘可不是顺路送你。那冯家的马车，现在还在永安门外候着你呢！”

韩奕心下雪亮。

难怪良王非要送他出宫，永安门在南，玄武门在北，良王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坦言：“末将明白南雄侯的招揽之意。但末将从一小小校尉做起，脚踏实地走过七年，每一分成就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如今衣食无亏，即便是当年食不果腹之时，末将也不愿成为别人口中那等攀附之辈。”

“好样的！”王允泓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本王就是看中你的忠厚老实，还有身上这股子拼劲儿！”

韩奕恭敬道：“殿下立志整肃中军，末将虽读书不多，却也知晓利害，断不会与南雄侯一家有所牵绊，误了殿下的大计。”

与文臣士族们接触惯了，骤然出现这么一个把话直接挑明，不拐弯抹角的憨直武夫，王允泓颇为欣喜。

“你知晓本王的用意就好。”

他长叹一声，“便如春猎之事，孝敬上官才能换取机会，本王并非不知情。可军中将佐们无不是元戎后辈、望族子弟，若本王执意查下去，最后被推出来顶罪的，只会是如你这般没有靠山的人。”

韩奕道：“军中贪蠹聚敛之风非一朝一夕形成，末将明白殿下的难处。”

王允泓边走边道：“大瀚十多年间鲜有战事，兵马武备开支却年年递增。靡费百姓膏血，他们竟连个像样的账本都交不出。本王欲肃清积弊，唯有倚仗将军这般立身正己的君子，方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