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宫人来唤洛清夷去用膳。

帝后、德妃和两位皇子都在，洛清夷行礼问候一圈，瀚景帝热情招呼：“洛丫头快坐，家宴而已，莫要拘束。”

王允泓肯定生她的气了，可面上一点不显，就像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一样，友善又亲和：“洛妹妹难得进宫小住，定要吃好、睡好、玩好才是。”

洛清夷看得出皇后有情绪，但起码能保持基本的涵养：“若饭菜不合胃口，尽管吩咐膳房添菜。”

王允谦就不行了，大概还在介意下午的事，连个笑脸都挤不出来，甚至不愿抬头看她。

兄弟二人不过四岁之差，实际却像相差十岁不止。

成熟沉稳的兄长，愈发衬得弟弟幼稚冒失。若洛清夷还是原主的芯子，一定不会甘心放着优秀的王允泓不要，去接受王允谦这么个草包。

幸好，她不是。

御膳丰盛但规矩大，并不能大快朵颐。

六个座位旁分别站着一名宫人，专门负责布菜。

最先呈上的是较为寡淡的清汤，一人一小盅，算是清口用的，然后才开始正式上菜。

先是凉菜，荤素都有；接着是热菜，飞禽走兽、鱼鲜海味、青菜干菜、蒸点炸点应有尽有；最后上的是水果、羹汤和甜汤，前后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道。

帝后点头或眨眼，宫人便夹一点，挪开眼睛或摇头就是不要。

帝后选完了，才轮到其他人。

宫人们布过的菜便会端走了，不能再要第二次，美名其曰“戒多食纵欲”。

这其实主要是为防饮食偏好被有心人利用，从而遭到谋害。

事实上不止是饮食，帝后、储君均不能展现出对某些事物有额外偏好，这是以史为鉴总结出的经验，以免被人投其所好，助长奸佞势力形成。

这也是洛清夷抵触跟王允泓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不止不能继续发展自己的事业，连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处都会受限，连口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多吃。

这哪是什么至尊之位？分明是礼教束缚下一座体面华丽的牢笼。

所谓御膳，也不过是更丰盛的牢饭罢了。

餐中不能说话，筷子、勺与碗碟间要避免碰撞发出声音，连喝汤都要小心翼翼。整餐饭用时不足半个时辰，可对洛清夷而言，与受刑也没什么差别了。

幸好餐后就没别的活动了。

皇后借口倦了直接离去，德妃送了她两匹布料和一套首饰，瀚景帝叮嘱她好好养伤，洛清夷识趣告退。

王允泓主动要送她回紫微殿，皇帝允了，王允谦顿时不悦，却又不敢吭声。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挺长一段路。

直到经过花园，王允泓终于停住脚，平静的声音明显在压抑怒火：“就没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谣言而已，有什么好解释的？”

洛清夷满不在乎的语气，直接激怒了王允泓。

“即便是有人捕风捉影，那也得有风有影才能叫人捉了！你若洁身自好，不与那青楼中人来往过甚，何至于叫人说嘴，传出这等恶事！”

“你管我呢？你是我的谁啊？”

“洛清夷！”王允泓几乎吼出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知道啊，”洛清夷双臂交叉抱胸，“替陛下和皇后殿下来问责嘛！”

“那你想让我如何答复他们？！”

“随便啊！不论你如何答复，我都认就是咯！”

“你！”王允泓气到语滞，“你知不知道母后为何把你接进宫中？！”

“让我看看皇家规矩有多森严，让我好好学一学如何做个端庄闺秀嘛。”洛清夷耸耸肩，“看过了，不喜欢，不想学，更不想嫁进来了。”

王允泓恼道：“你少跟我说这些废话，这由不得你！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面首是谁？又是如何闹成这副局面的？！”

洛清夷依旧云淡风轻，“左不过就是那些与我闹了过节的人，也说不准是嫉妒我又巴结不成的，又或许就是琼珍阁一位寻常食客，因为觉得饭菜贵了不值，转头就造了这个谣。人人都长了嘴，长嘴就能造谣，我怎么管得了？”

王允泓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语气缓和下来：“报社那你不用担心，我已让林御史好好管教女儿，往后不会再同你作对了。眼下还是要想个说辞，才好为你去做澄清。”

洛清夷不屑地哼笑一声：“不需要，我不在意。”

王允泓气郁：“这是你在不在意的事儿吗？父皇和母后那需要一个交代，也为了你的名声，总需要个解释！”

“哦。”洛清夷向他走近一步，“我也听到一个谣言，不如大殿下也为我解释解释？”

王允泓有些烦躁：“现下在说你的事……”

“听闻，”洛清夷打断他，“我和储君之位，二位殿下只能各择其一。可有此事啊？”

王允泓脸上的气怒瞬间转变，吃惊、紧张，还有些慌不择路的掩饰。

“你这是……哪个混账东西跟你胡说八道？！”

洛清夷心头不可避免地钝痛：“原来很多人都知道吗？穆丞辰知道吗？我爹呢？”

花园里灯光昏暗，可她凑得很近，所以还是辨别出在念到穆丞辰的名字时，他脸上的不自然，还有说到洛千霆时，他眼中的躲闪。

“只有我不知道，是吗？”

面对她的接连质问，王允泓矢口否认：“没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