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很疼爱这个孩子,尤其是明婵。
陈阿袖常常陪在明婵身边,知道她是最不信鬼神的人,可是明婵也会哄着母亲说,小川的眉眼长得与自己很像。
陈阿袖站在明婵身边,看明婵俯身逗弄摇篮里的小川,心说小川少爷明明最像家主,而明婵和明娟是最像少夫人的。
这桩喜事后不久,赤家的少夫人便带着赤家的三小姐登门,说是想要回来陪陪老夫人。
陈阿袖记得很清楚,当年赤小珍三岁,却在无人处按住明婵,笑嘻嘻地说:“听说你那病秧子母亲生了个一样的病秧子,今日一看还真是,若是出了这门让旁人来看,还以为明婵姐姐是我的妹妹呢。”
她的笑意里慢慢都是孩童恶意的试探:“明小川以后不会也和我一样高吧?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和母亲说,绝不和你明家定亲。”
等待她的是明婵响亮的一巴掌,赤小珍被打得发懵,不知为何一向张扬的她竟不敢声张,只是捂着脸走了。
陈阿袖上前问明婵手疼不疼,明婵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陈阿袖觉得明婵的早熟已经超出了年龄该有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担忧。
可惜还未等陈阿袖将此事告知少夫人,明府却先遭了难。
那日自己向少夫人告假去村里吃了表弟的喜酒,以往的酒量是决计不会让她饮了三杯浊酒就开始发昏的。
当她踉跄着回明家,偏生醉倒在了角门的那棵老槐树下。
闻到刺鼻的烟灰味道时,陈阿袖挣扎着睁开眼,眼前的明府却早已被冲天的火光吞噬,陈阿袖当下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回去把明婵抱出来。
可是头脑昏沉,到了明婵的屋门时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断了腿,当即昏死过去,迷糊中她看见屋内的明婵躺在地上,她心里泛苦却抵不住身体的沉坠,彻底没了知觉。
当陈阿袖再醒来时,已过了半月。
而明家被官府封了大门,后来官府查不透明家的这场火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只能封了卷宗。
听陈阿袖说完,江福渺沉沉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喉间哽咽。
火红色的胎记。
自己的左腿的确有一块胎记。
白日心绪繁杂下生出的怀疑成了真,自己竟然真的是明府的二小姐。
在这样寒冷的黑夜里得知自己的身世,似乎周身围绕的寒气都凝聚过来,一寸寸冻在江福渺的肉体凡胎之上,只剩胸腔里那点泛着苦涩的温度,还在顽强地支撑着她。
兜兜转转回到徽州,可是物是人非,明家早已覆灭,她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属于这段往事的人与物,只剩一个陈阿袖还记得她。
江福渺心口一阵阵发紧,眼睛酸涩异常,痛苦从周身漫开,而那双眼尤为苦涩。她伸手按住眼睛,想要压抑那痛苦,可是痛意却越来越强烈。
似乎着双眼要在今日彻底坏掉,流不出任何的泪水,就连一向隐忍的江福渺也挨不过这股蚀骨的痛,伏在床上颤抖着哭出了声。
陈阿袖喑哑着嗓子呼唤她,外面的狂风骤起,扑打着窗户。
江福渺在这霎那,浑身紧绷起来,忍着那痛意撑起身来,将贴身放着的青竹杖攥紧,挡在陈阿袖身前。
院子里的彩狸忽地炸出一声嘶叫,陈阿袖到底在生死前徘徊过,立时噤声。
江福渺踏出屋子,守在屋门前,听周围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江福渺分辨着,院中至少来了三人,院墙外应该还有等待接应的,那些人脚步沉稳,功底很深,不是寻常的毛贼。
她那点可怜的视线已经完全散去,眼前只余一片漆黑,甚至接连的痛苦还在侵蚀她的神智。
江福渺将青竹杖横在身前,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以便听声辨位。
三人已散开,形成围攻之态。
江福渺将青竹杖一抬挡住左前方劈来的刀锋,旋身一记侧踢踹中右后方来人的腰腹,那人闷哼跪地,刀锋擦着她面颊而过,撩开一串血珠。
绵密的痛意让江福渺更清醒敏捷。
另一人攻上江福渺的后心,那只彩狸从檐上扑下,缠住那人手腕撕咬,江福渺趁势回杖,竹节正磕在那人膝窝,那人应声而倒。
可是青竹杖到底敌不过真刀。竹身被一刀截断,江福渺弃了竹杖,从腰间摸出毒粉洒出,周围发出惨叫声。
她趁惨叫未歇,朝墙头方向又掷出一把毒粉,风正对着那边,毒粉被带过去,正好扑在那几个正准备翻进来的人脸上,那几人倒下来。
可是人还是没有停,江福渺只能在腰间摸到裴贯钰给她的那只信号烟筒,她没有犹豫,立刻拉开放出来。
江福渺靠在院墙之上,喘了口气,笑了一声,心下的悲愤和决绝顶上来,让她生出了几分同归于尽的念头。
她摸到院门杂物上堆着的木棍,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在冷雨再次瓢泼前,江福渺强撑着又打倒了两个敌人,现在木棍也断了,剩下的两个人虽也负伤,可是手中的刀依旧锋利,一抹雪缎似的冷光划开江福渺身前的夜色。
江福渺闭了眼,心下祈祷裴贯钰最好快马加鞭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