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然后太宰垂眸看了看那把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我却趴在窗户后面打了一个寒颤——你见过山里的老狼的眼睛吗?不是凶狠,不是威胁,是一种更深的、好像看穿一切的、彻底的平静。
“我一直想得很清楚。”太宰说,“只是你们不喜欢答案而已。”
张家人没有从她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他们搜了她的屋子。翻过火塘边的灰,检查过她储存的粮食、草药、旧衣,甚至拆开她放在角落里的木箱。箱子里只有一些水果和蔬菜,已经被冻得不太新鲜,还有几包白玛从前留下的药。
如今回想起来,女人的手还会微微发抖。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第二个那样的人。刀架在跟前,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当时怕得要命,缩在窗户后面,腿都软了。可那姑娘……”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远处的雪山,"那姑娘像是早就把什么都看淡了,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
“然后呢?”张海客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就开始找。”她说,“找了很久。”
“多久?”
“将近一年。”女人说,“他们沿着山路往外搜,派人守住了几个可能离开的关口,盘问了我们族里好些人。"
她停了一下。
“他们还去了吉拉寺附近。”
张海客的手指在柴火上顿了一下。
“吉拉寺在墨脱的另一处山腰上。”女人说,“离我们这儿不算远,翻两道山梁就到。张家的人去了那里,不知道找了什么,待了几天就走了。”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女人说,“他们什么都没找到。那个男人和白玛就像从雪地里蒸发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叹了口气。
“那一年,族里的人都很不安。张家的人隔三差五就来问一次,今天问这个,明天问那个。族里的人被问烦了,但也只能忍着。谁敢跟张家的人翻脸?”
“后来呢?”
“后来……”女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后来他们找到了白玛。”
“在哪里?”
“雪山那边。一个山洞里。”女人说,“找到的时候,白玛已经快生了。”
她停了一下。
“只带了白玛回来。那个男人没找到。”
“白玛呢?”
女人的眼神变了。那种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东西。
“白玛是圣女。”她说,“她生下孩子之后,自然是交由族中处置。”
“什么处置?”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看着雪山,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看不见尽头的山脊。
“献给阎王。”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送到雪山深处留下,不再回来。”
她停了一下。
“族里的人说,白玛被带回来的时候没有哭。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那个外族人,也不是看孩子。她看的是太宰幸住的那个方向。”
张海客的喉结动了一下。
“张家的人带回白玛时,”女人继续说,“忽然又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问太宰幸在哪里。”女人说,“之前他们已经问过太宰幸一次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可抓到白玛之后,他们又问了一次。好像他们突然发现了什么,觉得那个小姑娘比他们以为的要紧得多。”
“然后呢?”
“然后他们去找了。”女人说,"去太宰幸的小屋。"
她停了一下。
“人已经不在了。”
张海客在原地站了很久。
“什么时候不在的?”
“说不清。”女人说,“张家的人第一次去问话之后,太宰幸还在。族里的人后来还见过她几次,她照常外出,照常回来,照常不跟人说话。但张家的人找到白玛之后,折回去找她,小屋就空了。”
“火塘呢?”
“火塘还燃着。”女人说,“茶壶里有水,水还是温的。桌上有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酥油茶。”
“像是随时会回来。”
“对。”女人说,“所有东西都在原位。门没闩,灯没灭,火没熄。就是人不见了。”
张海客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女人想了想。
“有一件事。”她说,“张家的人搜她屋子的时候,翻出了白玛留下的几包药。后来族里的人去收拾那间屋子的时候,药包还在,但药包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朵干花。”女人说,“颜色很特别,粉蓝渐变的,花瓣细长,一团一团簇在一起。族里没有人见过那种花,不是这山里长的。”
“花呢?”
“不知道。”女人说,“族里的人收拾屋子的时候还在,后来再去就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谁拿走了。那间屋子后来一直空着,没人住,也没人管。”
张海客沉默了很久。
“那间屋子还在吗?”他问。
“在。”女人说,“但塌了半边。去年冬天的雪太大,压垮了屋顶。”
“我能去看看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自称“采药人”的年轻人。
“你不是采药人。”她说。
张海客没有否认。
“你是张家的人。”她说,“你找白玛,找太宰幸,找十几年前的事。”
张海客看着她。
“白玛的儿子,”女人说,“是不是?”
张海客没有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十几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起叹了出来。
“去吧。”她说,“屋子在族地最南边,过了那片矮松林就能看见。屋顶塌了,但墙还在。你小心脚下。”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海客一眼。
“白玛是个好人。”她说,”太宰幸也是。那孩子虽然怪,但从来没有害过族里任何人。”
然后她走进了风雪里。
张海客在太宰幸的小屋里待了很久。
屋子确实塌了半边。屋顶的石板落了一地,积雪从破口灌进来,堆在屋内的地面上。但另外半边还撑着,靠几根歪斜的木柱勉强维持。墙壁是石头垒的,还完整,缝隙里的干草已经腐烂发黑,但石头没有松动。
火塘在屋子正中。火塘里的灰早就冷了,灰上落了一层雪。茶壶倒在火塘边,壶嘴碎了,壶身上结着冰。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酥油茶早已干涸,留下一层褐色的痕迹。
角落里的木箱还在。箱盖被撬开过——是张家的人搜查时撬的——里面的东西早就不见了,只剩几片腐烂的痕迹和一包已经变成粉末的药。
张海客蹲下来,看着火塘边的地面。
灰被翻过。张家的人搜查时翻的。但在翻过的灰下面,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花,是一根极细的、红色的丝线。
丝线嵌在灰和石缝之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它很细,像头发丝,但比头发丝更有韧性。颜色是正红,在灰黑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张海客用指尖极轻地把那根红线挑出来。
红线在他指尖上微微发光。他把红线凑近眼前,看到线上有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不是编织的纹路,是某种刻上去的、像微缩文字一样的东西。
他把红线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十几年的风雪,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空壳。火灭了,茶凉了,人不见了。但有些东西还在——石墙还在,木柱还在,灰还在,一根红线还在。
像一个人走之前,故意留下的最后一根线。
张海客走出小屋。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塌了半边的屋顶,歪斜的木柱,石墙上被风吹出来的缝隙。
然后他转身,走向吉拉寺。
他还有事要做。他要把这些消息带回去——带给那个在吉拉寺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凿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