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什么?”
“听到他们都在怕。”
太宰没有问怕什么。
张家如今能让人怕的东西太多。
张海客低声道:“他们怕张家真撑不住,也怕张家撑住了以后清算他们。”
他笑了笑。
“你看,人就是这么麻烦。张家塌不塌,他们都怕。”
族长训练很重。
重到小官一开始几乎没有时间回到那间屋子。
训练不只是刀和身手。还有张家真正的历史、族长需要知道的秘密、那些不能被普通族人触碰的路线、规矩和代价。
他开始接触更多张家古楼相关的东西,也开始被要求学习如何把个人意志压到家族之后。
这一点,小官学得很慢。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愿完全学会。
有一晚,小官回来后,很久没有坐下。
张海客问:“怎么了?”
小官说:“他们说,族长不可有私。”
张海客笑意淡下去。
太宰幸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按在红围巾上。
“你怎么答?”
小官说:“我问他们,没有私,怎么知道别人有私。”
张海客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笑到一半,又觉得笑不太出来。
太宰幸看着小官,很久后才说:“很好。”
小官垂下眼。
“他们不高兴。”
“当然。”太宰说,“他们要的是你忘记自己,不是让你理解别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官又说:“他们还说,族长要为张家而活。”
张海客问:“你回什么了?”
小官抬眼。
“我问,张家是谁。”
这一次,张海客彻底没说话。
太宰幸也安静了很久。
张家是谁?
是长老堂?
是族规?
是血脉?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旧人?
还是那些会被派去放野、会死在泗州古城、会被当成工具却仍旧想活下去的年轻人?
这个问题太大。
大到张家自己也未必愿意回答。
张家这些年一直没放弃分开小官和张海客。
只是没有成功。
一开始,他们让张海客多出去。
张海客去了,可他每次出去,都能带回一点小官用得上的消息。
后来,他们让小官进入更封闭的训练。
小官也进了,可他出来后,仍旧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张家能查信,能查人,能查行踪,却很难查一包糖为什么少了一块。也很难查一枚铜钱为什么从张海客手里到了小官指环里。
太宰幸看着他们这样来回传东西,偶尔会说:“太显眼。”
张海客便问:“哪里显眼?”
太宰说:“你太得意。”
张海客立刻收敛。
小官低头,眼底有很淡的笑。
张家的裂缝越来越明显。张海客在拼命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急着现在把自己摆成领头人。他只是游走,把一条条线搭起来。
太宰幸有时候会提醒他:“别让线太密。”
张海客问:“为什么?”
“太密,就会像网。”太宰说,“别人会怕。”
张海客点头:“所以要像路?”
“嗯。”
“让人觉得自己只是走了一段路,不是被我网住。”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越来越像傀儡师了。”
张海客立刻举手:“这话可不能乱说。傀儡师在这里坐着呢。”
太宰淡淡道:“你差得远。”
张海客松了口气:“这句我就放心了。”
太宰看着他,眼神却没有玩笑。
“张海客。”
“嗯?”
“不要太喜欢这些。”
张海客一怔。
太宰说:“线牵得太多,会分不清人和傀儡。”
张海客收了笑。
“我知道。”
太宰看着他:“你不一定知道。”
张海客沉默。
太宰道:“所以让小官提醒你。”
张海客抬眼,半晌后笑了一下。
“行。”
于是他更不急着把人收拢到自己身边。
他只是让那些人知道,在某些时候,还有另一种选择。
如果不想被派去送死,可以先来问他一句。
如果收到的命令不清楚,可以先让人帮忙拆一拆。
如果某一支想把年轻人推出去顶罪,也许还有办法把事情拖到几支人共同知晓。
他不许诺太多。
太宰幸教过他,做不到的诺,比谎言还坏。
所以他说得最多的是:“我试试。”
这三个字很轻。
但在张家,已经比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可靠。
某个深夜,小官从族长训练回来,张海客也从外务回来。
两个人都很累。
小官坐在桌边,张海客靠在墙上,太宰幸照旧坐在窗边。
屋里只有一盏灯。
张海客忽然说:“如果张家真的塌了,你们想去哪儿?”
小官没有立刻回答。
太宰幸看向窗外。
窗外是张家的夜色,高墙,深廊,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说:“先活下来。”
张海客笑了一下。
“你这个答案真是很多年不变。”
太宰道:“因为一直有用。”
小官低声问:“活下来之后呢?”
太宰沉默片刻。
“找地。”
张海客偏头:“找得到吗?”
“找得到。”
这一次,她又说得很笃定。
小官和张海客都看向她。
太宰幸垂下眼,轻声道:
“世界何其宽广。”
“不是只有张家。”
这句话小官很久以前听过。
那时他还小,站在张家的墙外,看见远处的山川和炊烟。
如今他十七岁,已经开始接受族长训练,也已经真正明白张家有多重、多旧、多冷。可这句话再次响起时,仍旧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世界何其宽广。
不是只有张家。
这不是安慰。
更像一条路的开端。
后来,小官把这句话也写在了一张小纸上。
字很小,叠起来,放进指环深处。
张海客知道后,非要看一眼。
小官给他看了。
张海客看完,沉默片刻,笑道:“这张比‘张家是谁’吉利。”
小官点头。
“嗯。”
太宰幸坐在窗边,问:“又放进去什么?”
张海客替他答:“地。”
太宰看向小官。
小官把纸收回指环。
“还不是。”
他说。
“但会是。”
太宰幸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