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某种终于无法继续瞒下去的无奈。
张海客低声:“你到底怎么了?”
太宰看向窗外。
窗外张家的院墙很高,天色被割成一小块灰白。
“老问题。”她说。
“说人话。”
太宰看了张海客一眼。
这一次竟然没有骂他。
“我停在这里,是有代价的。”
小官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海客脸色也变了:“什么意思?”
太宰道:“时间不会无缘无故绕开一个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在他们面前。
他们早就知道太宰幸不对劲。
她不长大,不老去,张家人看不见她,有时像实体,有时又像幻影。她能触碰小官,也能触碰张海客,却不能被别人察觉。她能咳血,会虚弱,会疼痛,却始终停留在十二三岁的模样。
他们想过很多可能。
可太宰从来不说。
如今她终于开口,却也只说了这样一句。
时间不会无缘无故绕开一个人。
张海客问:“代价是什么?”
太宰没有回答。
小官看着她:“你会消失吗?”
太宰垂下眼。
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承认更糟。
张海客站直了。
“小官问你。”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冷,“你会不会消失?”
太宰沉默很久。
“会。”
屋里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住了。
小官没有动。
张海客也没有说话。
太宰幸的声音很轻:“不是现在。”
张海客冷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太宰说,“至少不是现在。”
小官低声问:“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太宰看向他。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没有回避。
“所以我从不答应永远。”
小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问她会不会一直在。
太宰说,在我能做到的时候。
他当时觉得那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现在他才知道,那已经是太宰幸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承诺。
那夜之后,屋里的气氛有很久不太一样。
张海客不再轻易开玩笑。
小官也比平常更沉默。
太宰幸倒是照旧。
该训人训人,该上课上课,该嫌张海客话多嫌张海客话多。
她越像没事,张海客越烦躁。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在课后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太宰抬眼:“哪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
太宰道:“那要怎样?每天哭给你们看?”
张海客被噎住。
小官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太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下来。
“我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立刻开始害怕。”
“那是为了什么?”张海客问。
“为了让你们知道,有些人不会一直在。”
太宰说这句话时,看着小官。
“所以不要把所有答案都寄放在我这里。”
小官低声:“我没有。”
“你有。”太宰道。
小官抬眼。
太宰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你遇到判断不了的事,会想我会怎么说。遇到危险,会听我有没有提醒。有人提起白玛,你会看我。有人给你套新的称号,你也会等我告诉你该怎么拆。”
小官沉默。
太宰继续道:“这没有错。你还小的时候,我本来就该这样做。”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
“总有一天,你要在没有我的地方做决定。”
屋里安静得厉害。
张海客没有插话。
小官看着太宰,很久才说:“你想让我习惯你不在。”
太宰的眼神微微一动。
“是。”
小官道:“我不想。”
太宰没有说话。
小官很少这样直接说“不想”。
他从来很能忍,很能接受,也很能把不该说的话压下去。可这一刻,他看着太宰,像终于不愿再把这件事也处理成一道需要学习的题。
“我不想提前习惯。”
张海客垂下眼。
太宰幸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道:“那就先不习惯。”
小官看着她。
太宰说:“但要学。”
“嗯。”
“学会以后,也可以不习惯。”
小官低声:“好。”
张海客靠在墙边,忽然抬手盖住眼睛。
“你们两个聊天真要命。”
太宰看他:“你可以出去。”
“不出去。”张海客闷声道,“我也不想习惯。”
太宰没有再赶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却是真实的。
“那就都先不习惯。”
从那以后,太宰幸的课变了。
不再只是教他们看局、识人、拆命令、辨谎言。
她开始让小官和张海客自己推演。
她坐在旁边听,很少打断。
有时张海客故意问她:“傀儡师大人不点评一下?”
太宰便道:“你先说。”
张海客道:“我怕说错。”
“错了再改。”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你们太小。”
张海客看向小官:“她嫌我们长大了。”
小官道:“嗯。”
太宰看他们:“继续。”
于是他们继续。
一张残图。
一份不完整的命令。
一个人说话时三次避开眼神。
一场看似普通的训练安排。
从前这些都会由太宰拆给他们听。
现在她只坐在那里,听小官说第一种可能,听张海客补第二种,等他们争完,再淡淡指出第三种。
“少了动机。”
“你们只看了表面利益。”
“张海客,你把人想得太会演了。有时候人是真的蠢。”
“小官,你把他想得太能忍了。他没你这么能忍。”
“再来。”
这些课比以前更累。
因为以前他们只需要跟上太宰幸的思路。
现在,他们要自己走。
张海客也是。
他会先笑着提出一个看似轻浮的判断,然后慢慢把背后的逻辑拆出来。太宰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说一句“有点像样”。
每当这时,张海客就会非常夸张地叹气:“听见没有,小官,她说我有点像样。”
小官道:“听见了。”
太宰道:“你再炫耀,就不像样了。”
张海客立刻收声。
某个深夜,小官从长老堂回来。
他没有受伤。
但脸色很冷。
张海客也在,他看了小官一眼,立刻问:“出事了?”
小官坐下:“他们问我愿不愿意接受更深的训练。”
张海客皱眉:“哪种?”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幸抬眼:“族长备选那一类。”
屋里安静下来。
张海客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小官道:“我没有答应。”
张海客松了一口气:“那他们怎么说?”
“让我考虑。”
太宰问:“你怎么回?”
小官看着桌上的灯火。
“我说,泗州古城死了很多人。我还没想清楚青铜铃铛带回来到底是不是好事。”
张海客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他们脸色一定很难看。”
小官道:“嗯。”
太宰幸看着小官。
灯火映在她眼底,像某种很小的光。
“你做得很好。”
小官抬眼。
这一次,太宰没有说“还可以”。
她说很好。
小官安静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自己想的。”
太宰的眼神柔和下来。
“嗯。”她说,“我知道。”
张海客在旁边笑了一声:“这比你夸他还厉害。”
太宰道:“你也可以努力。”
张海客:“我今天没惹你吧?”
“你话多。”
“……”
小官低下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