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选地方。自己取物。自己回来。
期限之内,能带回足够分量的东西,便算通过。
没人问若回不来会怎样。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回不来,就是死在外面。
或者被张家判断为不值得回来。
张海客站在小官身侧,压低声音:“你说这算不算绑架后遗弃?”
太宰幸站在两人身后,淡淡道:“算家族传统虐待。”
张海客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压住。
现在他已经能看见太宰。
但其他人看不见。
于是他必须学会在不该笑的时候不笑。
小官没有看太宰,只低声问:“你会跟着?”
太宰看了他一眼:“会。”
张海客小声道:“你这就不公平了。我们放野,还带场外指导。”
太宰道:“我不会替你们走路。”
“但你会提醒。”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们快死的时候。”
张海客:“……那我谢谢你。”
几组孩子很快开始争论。
有人提议去近处的古墓,稳妥些。
有人说近处的东西早被张家翻过,不可能有足够分量。
有人提起几处残卷里记载过的废城和古地,但都犹豫不决。
张海客在众人争得最乱时,忽然开口:
“泗州古城。”
堂中一静。
有人立刻皱眉:“你疯了?”
张海客笑了笑:“不疯,去放野做什么?找个坟头挖两块烂铜片回来,等着被长辈夸你谨慎?”
那人脸色难看:“泗州古城那地方,进去未必能出来。”
张海客道:“所以带回来的东西才够分量。”
另一人问:“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张海客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小官。
小官抬眼,声音很平。
“青铜母铃。”
堂中再次安静。
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青铜母铃。
族长信物。
没有人会不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
张海客接过话:“泗州古城的线索不完整,但不是没有。若只是想活着回来,可以选别处。若想真正通过放野,泗州古城最合适。”
有人冷笑:“说得好听。谁带路?”
张海客看向小官:“他判断路。”
又指了指自己:“我协调人。”
“若出事呢?”
张海客笑意不变:“放野哪有不出事的?”
小官补了一句:“我会尽量让人回来。”
这句话不重,却让堂中短暂地静了一下。
太宰幸站在堂外,看着小官。
那句话太像白玛。
明明张家不会要求他们救人,明明放野本就是彼此筛选与淘汰,可小官还是说了“尽量让人回来”。
张海客也听见了。
他侧头看了小官一眼,什么都没说。
最后,队伍定了下来。
去泗州古城。
泗州古城比残卷里更阴冷。
它像被水、泥、藤蔓和漫长岁月浸透的一块巨大尸骨,残墙斜立,石缝里长满青苔。许多地方塌陷得厉害,稍一踏错,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小官走在前面。
张海客落后半步,负责看住队伍里的人。
太宰幸走在小官身侧,只有小官和张海客能看见她。
其他人看不见这个白发紫眼、红围巾黑风衣的少女,只觉得张起灵偶尔会在某些岔路前停顿,像在听什么。张海客会在那时开口,把小官的判断变成更容易被众人接受的理由。
“那条路太干净。”张海客说,“古城里越干净的地方,越像有人故意留出来的。”
有人不服:“你凭什么这么说?”
张海客笑道:“凭刚才走那条路的人已经没声了。”
那人闭嘴。
这一路上,死的人仍旧不少。
泗州古城本就不是适合孩子来的地方。
机关,陷坑,塌方,暗流,还有那些随着他们深入而越来越清晰的铃声,都在一点点折磨队伍。
最开始,铃声只像风穿过某种空洞。
后来,它变得清楚。
叮。
叮。
叮。
每一声都很轻。
却像从人的心底响起。
有个张家少年最先出事。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一处塌了一半的廊道,喃喃道:“我听见我阿姐叫我。”
张海客脸色一变:“拦住他!”
小官已经动了。
他一把扣住那少年的肩,把人从廊道口拖回来。
下一刻,廊道深处塌陷,碎石轰然落下。
若那少年再往前一步,便会被砸进下面的黑洞里。
那少年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
太宰站在一旁,声音冷静:“告诉他们,铃声会放大他们想见的东西。”
小官看向张海客。
张海客立刻明白,转身对队伍说:“从现在开始,听见谁叫你,都先别应。无论是亲人、朋友,还是死人。”
有人问:“怎么分辨真假?”
张海客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在这种地方叫你过去的,多半都想让你死。”
这句话很有用。
比温柔提醒有用。
队伍短暂稳定下来。
越接近青铜母铃,队伍里的人心越乱。
有人开始偷偷记录小官走过的路线。
有人试图越过小官和张海客,抢先接近核心。
还有人看向小官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青铜母铃出现,最可能拿到它的人不是别人。
是张起灵。
张海客将这些目光一一看在眼里。
他低声道:“再往里走,他们可能会动手。”
小官道:“嗯。”
太宰说:“不是可能,是一定。”
张海客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偶尔给人留点希望?”
太宰道:“希望不会让刀偏开。”
小官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在进入最后一段甬道前,小官停下来,对队伍说:
“后面铃声会更重。想退出的,现在可以留在这里。”
有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小官道:“进去后,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回来。”
张海客接话:“也不能保证谁还有力气互相拖后腿。”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
但很有效。
几个人脸色变了。
最后,有两人选择留在原地。
剩下的人继续往里。
太宰看着小官:“你在减少变量。”
小官点头。
张海客笑了一下:“学得不错吧?”
太宰淡淡道:“你也只是把难听话说得比较顺。”
“这也是本事。”
“嗯,算。”
张海客很满意。
他们找到青铜母铃时,古城深处已经听不见外面的风声。
祭台半塌,四周刻满了已经被水汽蚀坏的纹路。青铜母铃就在祭台附近,不大,颜色暗沉,铃身上有细密的古老花纹。
叮。
小官看见它的那一瞬,眼前便变了。
潮湿阴冷的泗州古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雪。
墨脱的雪。
远处有个女人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向他伸出手。
“小官。”
那声音很轻。
像他想象过无数次的母亲。
小官的呼吸乱了一瞬他闭了闭眼,白玛的幻象仍在。
那女人看着他,眼底有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小官,过来。”
小官睁开眼。
雪地碎开。
泗州古城重新浮现。
就在他清醒的瞬间,祭台另一侧有人动了。
那人不是冲铃铛去的。
是冲小官去的。
张海客早有防备,横刀挡住。
“急什么?”他冷声道,“铃还没拿,就先杀人?”
那人眼神已经被铃声搅乱,咬牙道:“他拿了铃,功劳就是他的!”
张海客笑意全无:“所以你想现在死?”
混乱爆发。
剩下的几人同时动手。
有人想抢铃。
有人想阻止小官。
有人被铃声牵动,已经分不清眼前是同伴还是敌人。
太宰幸站在祭台边,脸色苍白,安静看着一切。
小官避开砍来的刀锋。
张海客后退三步,一支暗箭擦着他胸前飞过。
“小心周围的六角铜铃。”
小官扑向青铜母铃。
铃声骤然变急。
叮。
叮。
叮。
这一次,不只是白玛。
他还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遥远。
像来自他从未触碰过的血脉深处。
“小官。”
张拂林。
小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立刻想到这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太宰口中听过太多次。
也许是因为血缘本身,就是这世上最难解释的东西之一。
他手指停了一瞬。
太宰幸忽然低声道:“小官。”
她没有说那不是张拂林。
她只说:“你还活着。”
小官的手重新落下,碰到青铜母铃。
整个祭台在下一瞬震动起来。
张海客骂了一句:“拿了就塌,果然是张家的好地方!”
太宰冷静道:“走。”
撤离时,泗州古城开始坍塌。
他们来时的路有一半已经不能走,只能临时改道。小官拿着青铜母铃,张海客在旁边压住队伍,太宰则不断指出哪些路不能踏入。
到最后,能跟着他们冲出古城的,只剩很少几人。
其中一个在出口前失足,半个身子滑向塌陷处。
那人曾在路上试图抢先越过小官,也曾在铃声最重时向他拔刀。
张海客下意识道:“别管!”
太宰也看向小官。
她没有立刻阻止,只说:“想清楚代价。”
小官把青铜母铃扔给张海客。
张海客接住的一瞬,脸色就变了:“小官!”
小官已经转身,抓住那人的手腕,把他从塌陷边缘拉了上来。
那人被拖上来后,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连一句谢都说不出来。
小官没有看他,只重新接过青铜母铃。
张海客气得半晌没说话。
太宰幸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和白玛一样。”
小官低声道:“我能救。”
太宰看着他。
“嗯。”她说,“我知道。”
张海客闭了闭眼:“行。先出去,再讨论你这救人毛病。”
他们冲出泗州古城时,身后古城深处传来沉闷的塌陷声。
水汽和尘土一起从入口涌出,像那座古城重新把自己埋回了黑暗里。
小官和张海客带着青铜母铃回到张家时,堂中静得厉害。
青铜母铃被呈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古老器物上,又落到小官身上。
十三岁的张起灵。
十五岁的张海客。
他们从泗州古城里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青铜母铃。
这意味着放野通过。
也意味着张家从此会用更深的目光看他们。
尤其是小官。
张海客站在他身边,低声道:“这下麻烦更大了。”
小官道:“嗯。”
太宰幸站在小官另一侧。
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她抬头看着堂上那些长辈,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青铜母铃回来了。
放野结束了。
可张家不会因为一个孩子从泗州古城活着回来,就让他轻松。
他们只会确认,他能被送去更危险的地方,承受更沉重的命令,背负更接近族长的秘密。
张海客低声问小官:“还好吗?”
小官原本想说“还好”。
太宰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官顿了顿,改口:“很累。”
张海客一怔。
随后,他笑了。
“行。”他说,“这句像活人。”
太宰没有笑。
但她的眼神缓和了一点。
那天夜里,小官很快睡着了。
张海客也撑不住,靠着墙睡了过去。
太宰幸坐在窗边。
十几年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她仍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样子,白发,紫眼,黑色长风衣,红围巾。
可她看着小官和张海客时,眼神已经和很多年前不一样了。
他们长大了。
即使张家的人长得比常人慢,他们也仍旧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