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道:“听起来都不怎么样。”
“所以选第一个。”
张海客一愣:“为什么?”
小官道:“因为利用需要我活着。”
太宰看向他,点头:“对。”
张海客沉默片刻:“这真是很张家又很不张家的答案。”
太宰道:“张家会让你为了他们的利益选第一个。我让你为了自己的活路选第一个。”
张海客低声:“差别很大。”
“当然。”太宰说,“一个是被用,一个是反过来用他们的需求保护自己。”
小官把这句话记下。
利用需要活着。
想杀的人,不会给他时间。
看戏的人,也不会伸手。
有时候,最不坏的选择,就是选择那个暂时还需要自己活着的人。
这道理冷得像刀。
可小官知道,它有用。
几个月后,张家的长辈终于再次正式传召小官。
这一次,有传令。
地点、时间、传召人,都写得清楚。
小官拿到那张薄薄的纸时,太宰幸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这次是真的。”
张海客也凑过来看,皱眉:“长老堂。”
小官问:“为什么?”
张海客低声道:“泗州古城的事,总要有个说法。之前他们忙着内斗,现在腾出手了。”
太宰幸道:“他们不会立刻处置小官。”
张海客问:“为什么?”
“因为青铜古铃没带回来,但他带回了断链。”太宰说,“这证明他有用,也证明他接近过核心。张家不会浪费这种人。”
小官安静地听着。
太宰看向他:“他们会问你三类问题。”
“一,古城深处发生了什么。”
“二,青铜母铃为什么没有带回。”
“三,你有没有隐瞒。”
张海客皱眉:“第三个最麻烦。”
太宰点头:“因为前两个问事实,第三个问态度。”
小官问:“怎么答?”
太宰道:“事实说七分,留三分给死去的人。”
张海客险些笑出来:“你这话说得太损了。”
太宰看他:“死人不会反驳。”
张海客:“……确实。”
太宰继续道:“青铜母铃没带回,不要主动说你动过石匣。说祭殿塌陷,石匣坠落。断链是你在坠落前抓到的。至于隐瞒——”
她停了停,看着小官。
“你要表现出你没有能力隐瞒。”
小官垂眼:“因为我年纪小。”
“也因为你当时失血过多,意识不清。”太宰道,“这不是示弱,是让他们相信你没有完成更复杂操作的余力。”
张海客补充:“我可以作证。”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主动。等他们问到你,你再说。”
张海客点头:“明白。”
小官看着他们。
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太宰在教他。
张海客也进入了这套课程里。
他们两个人,以一种张家无法看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替彼此补上缺口。
长老堂比孤儿院冷得多。
小官进去时,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堂下,仍旧是沉默的模样。脸色比从泗州回来时好了些,却没有完全恢复。手腕上的旧伤已经结痂,衣袖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边缘。
堂上有人问:“泗州古城最深处,你看见了什么?”
小官答:“祭殿。”
“祭殿里有什么?”
“石台,石匣,铜链。”
“青铜母铃呢?”
小官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像一个孩子在回忆混乱又惊险的经历。
“石匣坠下去了。”
有人追问:“你可曾打开石匣?”
小官抬眼:“没有。”
堂上安静了一瞬。
太宰幸站在他身侧。
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像仍坐在那间小屋里讲课。只是此刻,她站在堂下,暮山紫的眼睛冷冷扫过每一个发问的人。
“问得太急。”她低声道,“这个人想确认石匣有没有被碰过。”
小官没有看她。
他只是继续站着,呼吸平稳。
又有人问:“你带回的断链,从何而来?”
小官道:“石匣坠落时抓住的。”
“为何只抓到断链?”
“祭殿塌了。”
“当时谁在你身边?”
“张海客。”
这句话落下后,有人看向另一侧。
张海客被叫了进来。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小官,又像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小官身侧的空处。
太宰幸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张海客心里稍定。
有她在。
长老问他:“张海客,张起灵所言是否属实?”
张海客行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
“属实。”
“你看见石匣坠落?”
“看见了。”张海客道,“当时祭殿塌陷得很快,张起灵离石台最近。他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
堂上有人冷声道:“你倒是替他说话。”
张海客垂眼:“不是替他说话,是回长辈问话。”
太宰幸唇边浮起一点笑。
“不错。”她轻声道。
小官听见了。
张海客也听见了。
他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随后,他按照太宰先前教过的那样,把话说得七分真实、三分模糊。
他说祭殿内讧严重。
说多名执事争夺石匣,导致机关触发。
说青铜母铃疑似就在石匣中,但石匣坠入裂隙,铃声随后消失。
他没有说太宰的幻境。
没有说小官故意断链。
也没有说那一瞬小官看见了白玛的幻象。
所有真正要命的部分,都被埋进了死人和坍塌里。
死人不会反驳。
坍塌也不会。
长老堂最终没有当场处置小官。
他们让他退下。
张海客也跟着退了出来。
走出长老堂时,张海客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声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刑讯不是拷问信息,是验证猜测了。”
小官看向他。
张海客说:“他们刚才根本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想看我们会不会撞上去。”
太宰幸站在两人前方,微微偏头。
“所以?”她问。
张海客道:“所以不能只回答问题。”
太宰:“还要回答他们心里的问题。”
张海客呼出一口气:“我学会了。”
太宰淡淡道:“初步。”
张海客:“你就不能夸完整点?”
太宰道:“不能。”
小官看着他们,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长老堂外风很冷。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那天夜里,太宰幸没有上课。
她坐在窗边,安静了很久。
小官和张海客都以为她在休息,直到油灯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下一节课,往后推。”
张海客问:“哪一节?”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张家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
“被亲近之人背叛。”
屋里静了下来。
张海客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幸的脸在灯下显得很苍白,唇边不再有那种轻描淡写的笑。她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远到连她自己也不愿靠近。
小官问:“为什么推后?”
太宰转头看他。
“因为你们现在还会疼。”
张海客怔住。
小官也没有说话。
太宰轻声道:“这一课,太早学会不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可小官隐约明白。
有些东西太早学会,确实能让人活下来。
但也会让人再也无法好好相信别人。
太宰幸可以教他们绑架、刑讯、心理战,可以教他们规避命令,分辨利用,甚至让他们学会在长老堂上把问题挡回去。
但她迟迟不教背叛。
不是因为那一课不重要。
而是因为那一课太重要。
重要到她不愿让两个孩子太早把心也练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张海客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道:“那今天讲什么?”
太宰看了他一眼。
那点熟悉的笑意又极浅地浮上来。
“讲休息。”
张海客愣住:“这也算课?”
“算。”太宰道,“你们两个最不会的,就是休息。”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海客靠在墙边,半晌后笑了一声。
“行。”他说,“这课我愿意学。”
太宰幸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稍稍亮了一点。
那一夜,他们没有学绑架,没有学刑讯,也没有学如何从组织内部击破某个人。
小官坐在桌边,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海客靠着墙,难得没有说话。
太宰幸坐在窗边,白发垂落,红围巾安静地搭在膝上。
张家仍旧是张家。
阴谋、命令、利用、血脉、族规,都还在外面等着他们。
可至少这一晚,屋里只剩下一盏灯。
和三个都还没有被张家彻底吞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