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绕到旧浑仪侧后方，伸手指向主枢轴与赤道环连接处的一个特定部位。那部位被厚重的青铜护套包裹，表面锈迹与其他处无异。

“若那夜所报‘星孛’，果为此仪‘系统误差’所致，而非天变。”凌熠指尖虚点护套上某处，“则误差源，应发自此枢轴内部，此一特定角度区间。因常年受力于此方位，若有杂质掺入，最易在此处形成磨损凹痕，或嵌入异物。兼之是夜北风，加剧大气扰动于北向……”

他又是一连串快速低语计算，随即，指尖稳稳落在护套上一处：“误差最大、表现最显之处，应在此——自护套接缝向下约一寸七分，正对枢轴内侧转向之受力面。”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护套上，声音斩钉截铁：

“此处护套之下，枢轴对应位置，应有陈旧磨损凹坑。凹坑之中，极可能嵌有与周围青铜色泽、质地迥异之坚硬杂质，此杂质……或带磁性。”

说罢，他后退一步，向御座躬身：“请陛下圣断，当场拆验此处护套。若拆开之后，枢轴光洁完好，无凹无痕，亦无异物，则臣所言尽虚，甘受欺君之罪。若……”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若果有凹痕异物，且其位置、性状与臣依据误差模型反向推演之所指，分毫不差——则足以证明，当日之‘星孛’，确系此仪此伤，于此夜此方位，产生之固定幻象。其因唯一，其果确凿，与天变无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不起眼的青铜护套，仿佛要将其看穿。

杜宣面如死灰，摇摇欲坠。李郎瞪大了眼，浑身发抖。

谯周捻着胡须的手僵住了，指尖冰凉。秦宓瞳孔收缩。王甫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已不是解释，这是预言！是当着天子百官，对一具从未公开拆解过的古旧仪器内部状况，做出的精确到“寸”、“分”的铁口直断！

刘禅激动得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拆！给朕拆开看！”

羽林卫看向诸葛亮，诸葛亮微微颔首。

两名携带工具的工匠上前，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开始小心翼翼拆卸那锈死的护套。

青铜护套咬合甚紧，锈蚀严重，拆卸极为缓慢。吱嘎的摩擦声，铁钎的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铅。

终于，“咔”一声轻响，护套被撬开一道缝隙，缓缓取下。

火把光立刻涌入。

只见那粗大的青铜枢轴表面，果然有一处明显的、经年累月磨损形成的暗沉凹坑，位置、大小，竟与凌熠方才虚指之处，惊人地吻合！

更令人窒息的是，凹坑底部，深深嵌着一小块黄豆大小、与周围青绿色铜锈截然不同的暗黑色坚硬物质，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一名工匠以细镊小心将其钳出，置于铜盘。那物色如黑铁，质地紧密。

凌熠自怀中取出那枚验证磁性用的小悬针，以丝线悬于铜盘上方。

在千人屏息的凝视下，那枚悬针的针尖，缓缓地、稳定地偏转了一个角度，牢牢指向铜盘中那粒黑色杂质。

磁性！确凿无疑的磁性残留！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无言的震撼以那铜盘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所有官员，无论原先立场如何，此刻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目睹“神迹”般的悚然。

预言成真！分毫不差！

谯周踉跄后退半步，被秦宓眼疾手快扶住。

他面色惨白，望着铜盘中那粒小小的黑色杂质，望着那枚静止偏转的悬针，又望向不远处神色平静如初的凌熠，老迈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一生捍卫的经典、信奉的天人感应，在这冰冷、精确、无可辩驳的“铁证”面前，仿佛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无声的裂痕。

王甫彻底呆滞，如泥塑木雕。

刘禅则是兴奋地满脸放光，拍着御座扶手：“果然有！果然在此处！凌待诏真乃神算！不，是神……神……”他一时间想不起合适词藻，只激动得语无伦次。

诸葛亮缓缓闭上眼，片刻，复又睁开。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凌熠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除了审视与认可，似乎还多了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凌熠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他知道，这一局，赢了。

赢的不是口舌，不是权势，是逻辑，是证据，是科学那冷酷而强大的力量。

他再次面向御座，声音平稳，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陛下，铁证在此。建兴五年冬，紫微‘星孛’之真相，已无可辩驳。此非天变示警，实乃器弊人误。灵台之失，在疏于维护，不察微瑕；朝野之讹，在以讹传讹，不究实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杜宣，扫过神色变幻的百官，最后，望向广场之下，那灯火未曾照及的、灵台厚重的基座阴影。

“然，器弊可修，人误可纠。今日之后，灵台当可正本清源，重现天穹之真。”他话锋微转，声音沉静，“唯有一事，臣心仍存惑，或与此地屡生观测之扰，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