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竹筒,摊开纸条,尹沐恩和魏柯同时一愣。
他们送的信上写的是“已准备好随时可交易”。
而回信上,凌乱的字迹洋洋洒洒地写着“马上过年,暂停交易,明天上来吃年夜饭”。
过年和年夜饭这些词对于尹沐恩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了。
圣城里他计算年岁的方式是祭典,每经过一次祭典就是一年,像“过年”这样有温度的词汇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见尹沐恩有些怔愣,魏柯揽住了他的肩膀,轻声问:“要去吗?”
尹沐恩这才回了神,点了点头:“嗯,过年……”他依旧在舌尖体会着这个词带来的温度。
魏柯感觉到尹沐恩有些兴奋和激动,攥了攥他的手:“去吧,荒野里有意思的事情不多,过年是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候。”
尹沐恩侧头看着魏柯:“北方也过年吗?”
魏柯点点头:“过,很热闹。”他看着尹沐恩,“但是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过年,还是第一次。”
尹沐恩被他盯得脸上有点烧,移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过年。”
魏柯愣了一下,尹沐恩继续说:“之前我家……我爸都是留我一个人在家过年。”
这是尹沐恩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情。
魏柯也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在尹沐恩的回忆里看到过阖家团圆的温馨场面。即便是他自己,在年幼时也有一家人和和气气一起吃年夜饭的美好记忆。
他心下一酸,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嗯,过年,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家人就是要一起过年。”
***
第二天一早,天气大好。
笼罩山林的浓雾散了,天空碧蓝如洗。
魏柯秉持着“空手去别人家不太礼貌”的旧时代礼仪,在树林间掏了两个兔子窝,打了几只野兔拿在手上。
在如此晴朗的天气里,北面的山峰才清晰可见。
只一眼,便给人震撼之感。
那不是普通的山峰,高耸入云的岩壁上支出一个个堪称物理不可能的房屋和平台,层层叠叠,越向上越密集,到了顶端,整个山峰的岩壁几乎不可见,被建筑完全覆盖。
那些建筑也并非简单的木制或竹制,骨架中掺杂着金属机械,每屋房顶都覆盖着用来收集太阳能的金属板。房屋之间好像有什么在动,但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看清,让整个山峰和城市看上去像是一个在呼吸的巨人。
二人走到山脚下,魏柯才注意到那有一座镶嵌进岩壁里的巨大铁架。
那是一组沿着悬崖垂直架设的机械轨道。粗壮的钢索从山顶一直垂落下来,穿过一排排滑轮和齿轮,在岩壁上形成一道巨大的升降结构。
“这是……电梯?”魏柯抬头看着那条垂直延伸到不可见尽头的轨道。
“嗯。”尹沐恩上前摁了一下铁架上蘑菇型的摁钮。
半晌后,随着让人有些不太安心的喀啦喀啦撞击声,一个巨大的金属笼从山顶缓慢下降。
魏柯和尹沐恩一齐退了一步。
那升降笼停在最底下的平台上时发出沉重的一声金属撞击声。
笼子的结构很简单,像一只四面透风的铁箱,但底部焊接得极其结实,还铺着厚厚一层防震木板。
隼推着鹭的轮椅,站在笼内。
看到笼外的二人,轮椅上像木乃伊一样的鹭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上来。
魏柯和尹沐恩对视着犹豫了一下。
“要么坐电梯,要么用喷气背包上去。”隼戴着护目镜,看到二人的犹豫后开口,“你们选。”
最终魏柯还是牵着尹沐恩上了金属笼。
离近了鹭,他们才听到她闷在好几层包裹里含笑的声音:“欢迎来到西部高地最先进的交通工具。”
隼拉了一把笼内陈旧的杠杆,金属笼颤颤巍巍地开始上升。
脚下的树林逐渐缩小,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像无数沉睡的兽脊。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立都有些不稳。魏柯一手抓着尹沐恩,一手紧抓着铁栏杆,低头看了一眼下面。
就在这时,金属笼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晃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骂了个脏字,忍不住问:“这安全吗……”
隼斜看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放心吧,就掉过两次。”
魏柯:“……”他的手攥得更紧。
鹭像是叹了口气。
“别听他胡说。”她仰起包裹得严实的头对着魏柯,“前几天掉下去之后我们才换的钢索。”
魏柯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他们的全家。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人的一声轻笑。
尹沐恩连眼底都带着暖洋洋的笑意,看着魏柯:“第一次见你这么慌。”
他这一笑,几人都是一愣。
尹沐恩很少露出这样发自内心,毫无防备的笑容。
就在魏柯看得出神时,他在尹沐恩眼中看到一抹惊讶的神色。
生长在岩壁上的城市出现在他们面前。到处是机械装置,齿轮与皮带在阳光下缓慢转动。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味和木柴味,还有每家每户飘出的饭菜香味。
有人在焊接金属框架,有人在给自己的屋子装饰上彩色的布条,有小孩灵巧地在岩壁之上的房屋间奔跑打闹。
他们看到升降机都停下了动作打招呼,大人们叫着隼哥鹭姐过年好,孩子们一边拜年一边远远讨要着红包。
升降笼停在一个相对宽阔的山顶平台边上,但远处还有楼梯通向更高的一座小峰。
有钟声从城市深处沉闷地响起,扩散。
魏柯走下摇晃的金属笼,终于敢环视四周。
整座城市在阳光中散发着金属的光泽,白色的蒸汽从房屋中溢出。远处的山脊上,风车般的风力发电机在旋转着。
“欢迎,来到天城。”鹭的声音带着笑意,“整个荒野,最接近天空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