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血。
不是荒野中混着铁锈的腥,也不是圣城里的甜腻,而是一种新鲜却又透着腐朽的血气。
然后像是要刻意盖过那血味似的,空气中飘着一股过分浓郁的人工香精味,像是坏了的香水,闻着让人头晕目眩。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处看起来很久没有住人的屋内。墙面长着青苔和霉斑,但又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并没有什么灰尘和蛛网。本来的窗户处被厚布遮住,光线透过布料被压得昏黄。
房间里点着许多支香薰蜡烛,就是它们发出那令人头晕的香味。
尹沐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了干净床单的平台上,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发现手脚都被丝绸一样的布条捆在平台边沿。那松紧正正好,放松时不会觉得勒但是一旦开始挣扎就会把他死死地束缚住。
于是他所幸不再挣扎,只是用眼睛扫过整个房间。
“克克克,醒得还挺快。”有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令人不适的愉悦腔调。
尹沐恩偏过头,看到那黑袍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是乌鸦。
他旁边桌上摆了些许医疗用品。
尹沐恩认出那些是什么,瞳孔忍不住缩紧。
那是抽血用的消毒用品,针管,软管,和血袋。两三个血袋已经装满,乌鸦正露着没什么肉的枯瘦小臂,另一只手摁在臂窝处。
尹沐恩慢慢移开视线,沉默片刻后开口,比起来这是哪、你想做什么,他第一句话竟然是:“镇子怎么样了?”
乌鸦本准备了几个问题的回答,被问到这一个实属有些出乎意料。他愣了片刻后笑着答:“我说过,决定权在你。”
“我已经跟你走了,所以我在问你,你兑现你的承诺没有?”尹沐恩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乌鸦笑得像是一条阴沟里爬出来的蛇:“你以为这是交易?克克克,你是在求我,而我,如果满意,就会答应你的请求。”
尹沐恩再次将目光落在乌鸦身上:“那你说,怎么样能让你满意。”
乌鸦慢慢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边走向尹沐恩一边开口:“你不是我抓的第一个小虫子,甚至我都……我都记不得是第几个了。”他绕着尹沐恩的平台开始缓步转圈,手点在下巴上,似是在回忆,“我对你们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尤其是对于‘同步’这件事 ……”
尹沐恩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他第一次从热血者口中主动提到同步这个词。
“你们啊……”乌鸦忽然停住脚步,歪着头看着尹沐恩,“是没有所谓‘个体’的,对吧?你们就像细胞,所有人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主体’活着。”他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样的设计真的是……”他的言语中溢出崇敬,“真是精巧!”
尹沐恩没有说话,压抑隐藏着自己的一切反应,不给予乌鸦任何他想得到的回应。
尽管乌鸦对于冷血者的猜测近乎完全正确。
乌鸦似乎看出了尹沐恩的刻意压抑,忽然低下身伏在尹沐恩的耳侧,狂热地说:“我一直不像那些野蛮人一样恨你们虫人。”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虔诚和向往的情绪,“相反,我热爱你们,你们没有争斗,没有暴力,每个人都心灵相同,啊……简直是完美的造物。”
他恶臭的气息喷在尹沐恩的脸上,尹沐恩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的肉里才忍住了把脸转开的冲动。
乌鸦直起身,没有要停下嘴的意思:“因为我如此向往你们,所以做过实验。”他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挫败,“我真的试过。”
他抬起手揉着眉心,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
“有的刚开始还算听话,我给他们喝血,也喝他们的血,同步真的建立了,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太阳一落……”他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他们就开始往一个方向爬。不管我怎么绑,怎么关,他们都会往那边去,往巢的方向去。”
“骨头断了,就拖着断骨爬。皮烂了,就用剩下的骨头和肉往前蹭。”乌鸦嗤笑了一声,“然后天一亮,他们就变成了一堆骨头和烂肉。”
沉默了几秒。
尹沐恩的脑海中出现了圣城里那些机器般的圣徒,带着虔诚又狂热的神情,向着圣塔的方向朝拜祈祷。
跟随着乌鸦的描述,尹沐恩仿佛能看到那一张张有着近乎一模一样表情的脸一个个融化成血水和枯骨。
“所以我一直在等……”乌鸦看着尹沐恩,手指缓缓地擦过尹沐恩的侧脸,质感如同一枝冬天的枯枝,粗糙冰凉,“等一个不归巢的虫人,就是你,小虫子。”
“你真的很特别,小虫子。”乌鸦的手指从尹沐恩的脸颊滑到他的颈侧,而后到达心脏,“你和我抓过的那些虫人都不一样,你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而我抓过的那些……眼睛都是空的,很没意思。”
“而且你很漂亮……眼睛像琥珀……”乌鸦的脸忽然贴近,腥臭的气息在距离尹沐恩脸仅几厘米的地方游移,从眼睛到脖颈,他的声音也变得像是干柴,“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说到这里,乌鸦忽然咬了一下尹沐恩颈侧的动脉:“我要你成为我的宝贝。”
尹沐恩如过电一般全身绷紧,鸡皮疙瘩和汗毛顿时竖起,胃部一阵汹涌的翻腾,心中升起一种想把被乌鸦碰过的肌肤全部撕下的冲动。
“克克克,我是在吓你,小虫子。”乌鸦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尹沐恩的反应,“被当做猎物,很害怕吧?”
尹沐恩依旧没回答,努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
乌鸦走到桌边,拿起了一袋装得慢慢的血袋,走向尹沐恩:“不是靠什么野蛮的方式,而是靠你最喜欢的……”乌鸦把还热着的血包贴近尹沐恩的脸颊,“血。”
尹沐恩已经闻到了那血包里溢出的淡淡腥臭气息。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死死地咬着牙,那味道没有勾起他丝毫的食欲,反而让他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