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的状态在喝下陈森芒的血后稳定了些,至少呼吸和心跳不再像一个在狂风中飘荡的风筝一样让人担忧随时会断掉了。
魏柯吃了些东西,留在帐篷里守在他床边。
方淼有些疲惫地离开帐篷,熬了快一夜,她此时只觉得腰酸背痛。
空荡的货仓内其他人都睡了,只留四人围在货仓中央即将熄灭的火桶边,连老宋都回来了。
“怎么样?”老宋先问。
“你问哪个?”方淼反问。
“废话,当然是……”老宋想说那个虫人,但又想到魏柯的状态也算不上好,于是他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
“尹沐恩算是稳定了,但是另外那个……有点糟。”方淼疲惫地坐在一截油罐上,“他精神太紧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个‘同步’。”
说完,她想到了什么,看向陈森芒:“森芒,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陈森芒看着将熄的火光发呆,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
老宋拿起火钳翻了一下那油桶,让火重新燃起些许,问:“他还是铁了心要带他回据点?”
方淼点点头:“看尹沐恩的状态,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些时日,他消耗太大。”她顿了顿,“魏柯也得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他也接近极限了,但还在硬撑。”
“我还是投反对票。”姓程的寸头男低声开口,“把一个饥饿的虫人带回据点,跟把饿了三天的狼丢进羊圈有什么区别?”
“程圭屹,刚刚我检查他身体的时候你也在。”方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不是普通的虫人,他到最后还在压制自己进食的本能。”
“他这次能压住?下次呢?下下次呢?”程圭屹说,“难道我们次次都指望着他自己拴着自己?为什么魏哥不给他喂血?肯定还是有什么顾忌对不对?”
“师兄怕的是‘同步’。”陈森芒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僵硬,“那个尹沐恩已经开始替他承伤了,他怕的是要是同步加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圭屹哼了一声:“那就更不能回据点了,你们也听魏哥说的了,一旦建立那个什么‘同步’,那虫人也会影响你们的情绪。”他盯着陈森芒,“到时候遇到些危险,那虫人崩了,魏哥和你也跟着一起崩了,其他人怎么办?你们想让这种风险留在据点?”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留在外面。”一直抱臂靠在一边货柜上的吴炎抬眼看着程圭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炎难得收敛了些漫不经心的语气,严肃开口,“如果他在外面失控了,第一个冲过去的是谁?”
没人回答。
但答案太明显了。
老宋用力搓了一把脸,终于开口:“是魏柯。”
“那到时候,我们拦吗?不如说,我们拦得住吗?”吴炎扫视几人,“像你说的,如果那时候我们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们怎么办?”
无人回应,程圭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语。
吴炎继续道:“与其放任这个不可控的变量在我们的视线外,不如就把他留在我们的视线内。”他顿了一下,“这样我们都有准备。”
这一次没人再反驳。
程圭屹沉默了很久,最后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
“我还是不同意。”他嘟嘟囔囔地说,“但我知道我拦不住。”
老宋看着程圭屹:“我们根本没有拦的机会,魏柯已经决定了。”
“哎……操。”程圭屹轻叹了一声后骂了个脏字。
外面已经有鸟鸣,夜要结束了。
“对了,魏哥击杀老狗的消息放出去了吗?”程圭屹忽然想起这茬,问老宋,声音里有些胜利后的兴奋。
“嗯。”老宋点了点头,“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我有个猜测,老狗……或许不是魏柯杀的。”
“什么?”几人一起惊讶地看着老宋,只有陈森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回忆着。
老宋举起一只手比着枪的手势,抵在自己的眉心:“一枪爆头。”
“确定是枪?”吴炎说,“魏哥……走的时候没带枪。”
“这能说明什么,用敌人的呗。”程圭屹不屑一顾。
“确实是用的老狗的枪。”老宋点了点头,但是话锋一转,“枪把和扳机上有血迹,还没干,我闻得出来……。”他环视众人,“虫人的血。”
“所以你猜是那个虫人开的枪?!”程圭屹有些情绪失控地站起,瞪着眼睛看着老宋。
老宋沉重点了点头。
程圭屹沉默了几秒,继续反驳:“那……那他会帮魏哥杀了老狗也很正常,如果魏哥受伤了他不是也会跟着受伤?”
“哎……程圭屹,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魏柯这么多年一直没动老狗是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老宋说完便像是不想再多解释,站起身后走远。
程圭屹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接受。
“老狗在早年有恩于师兄。”陈森芒认识魏柯最久,半晌后看着再次只剩点点火星的油桶开口,“所以师兄他一直……下不去手。”
她没在多说,但剩下的几人心中都明了。
那个虫人不光是为魏柯承伤那么简单,他或许还分走了他的罪孽,他的犹豫,他的软弱。
所以魏柯放不下他。
清晨的第一道光透过铁皮墙的洞和缝隙射进来。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