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凝结成浓重的黑。
有云遮蔽了本就不明朗的月牙,像是熄灭了天地间唯一一个光源。
从高处望去,那是一片火车的坟场。十几条铁路横亘于地面,停满了一列列废弃的列车,车厢互相掩盖在彼此的阴影里,窗户被铁锈和尘土糊死,野草和树木从列车间顽强地生长着,为这个地方更添庇护。
这里离母巢有些距离,又不到下一个子巢的辐射范围。列车组成钢铁的迷宫,外围虽然围着铁网,但是出入口众多,是个再适合老狗不过的藏身处。
离这里有些距离的断裂高架上,一个人影蹲在外露的钢筋上,整个人像融入了夜里。他的双眸没有多余的情绪,带着寒光盯紧那个列车停放站,像是在等待狩猎时机的老练猎手。
无光的夜里,那个地方也并没有任何灯光或火光亮起,仿佛根本没有人在。
但魏柯知道那里有人,很多人。
他听到了,无数的列车里,声音嘈杂而混乱。有人在车厢间奔走,脚底踩碎落在地上的玻璃。偶有笑声从某一车厢炸开,紧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哭。更远处有人支离破碎的求救声音,却被人死死地摁回嗓子里。有铁链撞击的声音,枪械装弹的声音,布置陷阱和炸药的声音。最后魏柯听到了老狗嘶哑的声音,在布置阵型安排转移。
魏柯的视线盯住无数列车包围的中央,他闭上眼,感受到了那里传递过来的微弱心跳。他安抚似的轻轻触碰了一下心间的伤疤,而后从高架上跃下,落在下面的铁路上。
没有刻意躲避,魏柯直接沿着铁轨向那个列车停放站走去。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离那停放站有些距离,在废弃信号塔上放哨的人。
他本来漫不经心地叼着个烟屁股望着轨道的尽头,手里拿了把猎枪却没有上膛。虽然有人向他传递了一级警戒的讯息,但作为一个前哨岗,他更不想因为枪声暴露自己的位置。
忽然起风了,风里带着血的味道。那味道带着某种威压,让嗅到的人难以自控地想要臣服。
那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发紧,吞咽了一下口水,手指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枪。
铁路的尽头,一个看不清轮廓的人影出现。
哨岗的人刚欲发出警戒,喉咙忽然一紧,只发出了一声短而弱的呃。
有血从信号塔无声滴落在地上。
列车停放站轨道的入口。
那里有一个破败的小屋,里面聚集着三个人守卫在打牌。
远处的岗哨本应该每过五分钟就通过无线电汇报一次,但几人打牌打得出神,根本没注意到那哨位已经半天没有消息了。
一阵风吹过,像有形的手般把本来挡在破碎玻璃上用于遮风的塑料布一把扯下。
靠近玻璃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牌盖在桌上,走到窗边想把那塑料布重新粘上。
如墨的黑夜里好像有什么闪了一下。
下一秒,这人喉咙里发出“呵”的一声,而后无声地向前栽去,脸扎在碎裂的玻璃边沿,血滚滚流下。
接着,屋内两人听到一声清脆的“叮”,只见一枚带血的硬币从他喉咙间掉落在地。
那两个人顿时愣住了,手里的牌撒了一地。其中一人反应快些,马上拿起了手里的枪,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另一个人:“操,前哨多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但他没等到身边人的回答,他只觉得余光里有什么闪了一下,然后身边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脖颈便冒着血泡缓慢地倒下。
仅剩的那人慌了,他抬起手里的枪,但浓重的黑夜里,他根本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汗水从额角流下来,那人一手端着枪,另一只手刚把无线电攥住要拿到嘴边,手便停在了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着眼睛,喉咙里只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然后枪和无线电一起落在地上。
通讯器亮了一下,传出另一边某人的叱责:“他妈的,你们又在打牌?汇报情况啊!”
却没人能回应。
无线电那边的人察觉到了不对。
停放站内部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安静,人在无声无息消失。
风里有什么东西,让所到之处只剩死寂。还未被卷入风里的人几乎是本能般地恐惧着。
那人看着如墨的暗夜,吩咐手下的人:“你们去列车入口那儿看看情况。”
他是老狗极为信任的护卫队长,十岁开始就跟着老狗叫他义父,明明只有十八的年纪,看上去却非常成熟,眼里满是疲惫和风霜。
那是他付出的代价,老狗会给予自己信赖的得力部下吃热血者俘虏增强实力的机会。
他起初并不怀疑这件事情有什么错误,他沉浸在作为强者的优越感之中难以自拔。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只会在吃下热血者数小时之间变得更强,而后身体反而衰老和腐败得更为迅速,他发现事情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