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跟我一起逃走吧!”
“几年了……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不能再在这个鬼地方和这群机器人一样的怪物一起生活了……”
“那些在祭典上侍神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
“我会想到办法的,跟我一起走,好吗?”
……
长长的眼睫颤动,阳光落进一双刚刚苏醒的浅淡的瞳孔之中。
如同茧一样的白色透明胶质裂开一道裂缝。
尹沐恩在茧里蜷缩着,像每一个早晨一样,先让眼睛适应光线,再让知觉回到四肢,最后想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至于今天是第几天,他已经不再数了。
时间在这个地方没有了意义。
眼前的房间虽有着和旧时代相似的陈设,有着桌椅、衣架、书柜,但所有表面都覆盖着一层乳白色胶质薄膜,让整个房间显得洁白纯净却又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
他从胶质中起身,赤脚踩上那层薄膜,触感柔软滑腻,而且带些温度,就像踩在某个人的皮肤上,让人本能地想抗拒。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不适,穿上衣架上的白色长袍洗漱出门。
开门的瞬间,其他房间的门也同时开启,和他一样穿着素白长袍的人出现在门后。
他习惯性地看向对面,而那房门却没有打开,在整齐划一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想到刚刚的梦和一双上扬的双眼,虽然他连那双眼睛主人的样貌都已经记不清了。
其他门后的人脸上都带着安详而神圣的微笑,整齐地走出房间,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和他们相比,尹沐恩的表情更显冷淡,浅淡的眸子总是低垂着,只是跟随着人群前进。
宽阔主街上是白袍人汇成的人海,他们嘴角勾勒成同一弧度,每个人保持着同样的间距,同样的步伐,甚至同样的呼吸频率。但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没有一个人发出其他声音,咳嗽,喷嚏,什么都没有。
人群如同苍白的潮水,裹挟着他向着眼前高耸入云的白色高塔前进。
接近高塔附近时青年便被人群推到人流的边沿,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的目的地。之后他随着流向着高塔的人群,来到了塔脚下。
这高塔并非平地而起,而是建筑在如同多层蛋糕一样的七层基底之上,底部宽阔而臃肿,衬托顶端的高塔细瘦优雅得如同天鹅的脖颈。整个建筑物通体光滑洁白,看不出由什么材料建造,无门无窗且找不到一丝拼合的接缝。基底建筑面向主街的这一面有一座长长阶梯,那是唯一可以通向塔的圣阶。
但除了被神选中的“侍神之人”,无人可以接近那座圣阶和圣塔。
尹沐恩跟随着人流走向基底侧边的门。
那里没有门扇,只有一层透明的胶质膜,人们一个接一个有序地穿过。
他也照做,穿过胶质膜的瞬间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感觉,就像穿过一层弥漫水雾的空气。
但尹沐恩每次都能强烈地感受到一束充满审视感的视线。
进入建筑内,所有感官仿佛被刷新。
率先是味觉,他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似是乳香,又带着些微的铁锈味道。
而后是赤裸的脚底传来的触觉,那地面踩上去更加柔软细腻,温度也比外面还要高些。
最后是视觉。内部的空间向四周延展开来,内里的一切都是纯白,宽阔得让人一时分不清边界。穹顶比外面看起来还高,层层叠叠的弧面向上收拢,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没有窗的空间却有光从穹顶深处洒落,柔和而均匀,落在人群身上却没有在地面投射出影子。
这是这座城的主祈祷厅。
这里没有座椅,人们整齐地以祈祷厅的正中为圆心环站,保持着近乎苛刻的间距。此时连呼吸声都近乎消失,只有人们走向自己位置时衣料的摩擦声。
尹沐恩却没有加入人群,而是走向了与人群保持着些许距离的另一条队列。那里的人们长袍带着些红粉色,站位越靠前那红粉色越深,最前端是五位身着深红色长袍面的人。这些穿着有色长袍的人全部都戴着面具,那面具紧密地贴合在他们的脸上如同一层皮肤。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的面具没有任何供外视或呼吸的空洞。
他站在这个有色队伍的最尾,垂眼等待着。
在这里似乎连时间都失去了刻度,待所有人都站定,整个空间静得让人窒息。
然后忽然,吟诵声响起。
没有钟声和指令,所有人都在某一刻齐齐地开口。声音在穹顶间回旋共鸣,那震动让人感觉像是整个建筑在念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