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人是挺好的,就是太精了。陆辛微被戳破来意,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她决定先不聊此行的目的:“大师,你整日待在寺里,不无聊吗?”
“贫僧也没有整日待在寺里。”道弘难得说实话,“每天天还未亮之时,贫僧也要去金銮殿参加早朝。”
“天不亮就要起床啊,好累的样子。”陆辛微评价道,“那还不如待在寺里呢。”
道弘被她的话逗笑了:“对啊,每每下了朝之后,还是觉得待在寺里比较好,不用和朝里的人打交道,清净了许多。”
“那大师为何要上朝呢?”
“因为贫僧只是不擅长交际,不代表贫僧两耳不闻窗外事。”道弘在池边坐下,捞了一把清澈的池水,“年轻时,贫僧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但因为性格与同僚不合,最后被逼着辞官还乡,那时贫僧心里便许下了一个愿望——若以后能重返仕途,必摆脱了那些复杂的人情关系。”
“那么大师为何要在辞官之后,选择去做和尚呢?”
道弘不语,笑着斜了她一眼:“你对贫僧的故事很感兴趣么?”
陆辛微耸耸肩,坦然道:“好奇嘛,我是觉得如大师这般通透的人,世间少而又少。比如我,我就做不了和尚,我有太多世俗的愿望,而我自己也知道我摒弃不了这些欲望。”
道弘招呼她坐下,抚平了自己僧袍的衣角。眼前是浮光跃金的湖面,清澈的湛蓝仿佛晴空的颜色,明明是明媚的光景,但他的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对往事的惆怅,“我小的时候在县学读书,常年成绩优异,县里的人都说我以后能做大官。只是那时闹饥荒,我家境贫寒,每年家里都会饿死人。而每当我快要饿死的时候,县学便会组织一场考试,我屡次都考第一,县学就会给我家发粮食,让我们得以度过这段煎熬的日子。但也因为我总是考第一,同砚大多冷眼相待,对于我的难处,全都袖手旁观,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世态的炎凉。”
“后来做了官,发现朝中的同僚亦是如此。他们三五成群,排挤政绩突出的人。若想得到赏识,官运亨通,必先给他们吃足了好处,阿谀奉承,同流合污。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深思熟虑之后辞官了。”
“回乡的路上,我遇见了一名老道,他为我算了一卦,说我以后是大富大贵的命。我彼时心想,官都没了,哪来的命大富大贵?我谢过了他,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入道。我想反正我回乡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答应了他。”
“三年过去,他去世了。我一贫如洗,连活着都成了问题。三年风霜雨雪,我看遍人情冷暖,与其苦苦挣扎,不如青灯古佛。再加上我的心中仍有一些困惑,我便去了寺庙,剃发为僧。”
“时间恍惚又过去了许久,直到我遇见了陛下。”
道弘的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他长叹一声:“哈哈,掐指一算,我今年都三十八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陆辛微捧着脸,望着波平如镜的水面,问道:“大师,有句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既然你说你看遍沧桑,那世人在你眼中应该都是一样的才对,可你为何待我……待我很好呢?”
道弘沉吟片刻,撒了一把鱼食:“大抵是觉得,若是贫僧年轻时候遇到如你这样的人,或许贫僧的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吧。”
陆辛微挑挑眉,转了转眼珠,狡黠地一笑:“既然大师赏识我,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道弘颇为无奈地笑笑,仿佛早有预料:“说罢。”
“大师,像你这种人,是不是特会算命啊?”她不说,先卖了个关子。
“这都是胡诌的,怎么可能真有人看透天命?”
陆辛微瘪了瘪嘴,委屈道:“可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国子监的,还知道我是个姑娘。”
“这又不是靠算出来的。”
陆辛微叹了口气,摆摆手:“没事,会不会无所谓,我一看你就觉得你特别厉害。就算看透天命这事儿是假的,有人信就好了。只是不知大师愿不愿意帮我唬个人?”
道弘深沉地摸了摸胡须,半阖着眼睛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一肚子坏水?”
陆辛微无所谓地笑着:“没办法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嘛。”
道弘掐指一算:“是肃勇伯的事吧。”
“你还说你不会算命!”
“这也不是算出来的。”
老和尚人是挺好,就是不爱讲实话。陆辛微撇了撇嘴。
“水至清则无鱼,朝中不能没有肃勇伯这样的人。”道弘说,“只是事情若到了一定程度,不管他是侯是伯,是什么样的人,都要下台。”
陆辛微没听明白。在她心里,一直坚信着好人必胜,坏人必死的信念,她并不了解复杂的朝廷,也无法如道弘一样参透其中的波云诡谲。
她如今的想法便是:肃勇伯和吴圭都是坏人,他们需要接受他们应有的惩罚。
“大师,这件事不会太麻烦你的,你只需要扮作一名非常会算命的大师而已。”陆辛微颇为神秘地笑了笑,“至少要让吴圭相信,他埋尸绝对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将因这件事霉运连连,甚至影响到他未来的运势。至于其他的,就安心交给我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