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马匹拍在了马腿上,陆辛微讪讪地行礼道:“学生告退。”
临走前,她再次忍不住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瞥了眼案上的吊坠。
而这个眼神被李观途敏锐地捕捉到了。
“慢着。”他起身喊住她。
陆辛微疑惑地停下脚步,回身站定。
李观途已走到她的面前。他的个子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当他逼近她时,她能明显地感受到一种威压正悄无声息地砸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
现在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敢低着头瞧他紫色官袍。
“你……一个人从玉门关来的?”李观途问。
陆辛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懵懂地点点头。
“三千里路,走了多久?”
“半、半个月……”
“你会武功?”
陆辛微头皮发麻:“会……那么一点点,家父所授。”
李观途见她快缩成一个鹌鹑,扬了扬眉。
“大人,外面有人报官。”刘投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
李观途后退半步,严肃紧张的氛围总算是消失了,陆辛微登时松了口气。
李观途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怕什么,本王不吃人,不过问你几句。”
怕什么?当然是怕你认出我啊。陆辛微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唱衰。
“走吧,出去看看。”
但不等她回答,李观途朝她扔下这句,先一步掀帘离开。
陆辛微站在原地,缓缓吐了口气。待整理好心情后,也立马跟着走到公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陆辛微不懂为啥李观途升堂,要让她站在一边看着。
她也不敢问,傻傻地看着小吏举着威武的牌子,然后有一位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被刘投马勉带了进来,他一见到李观途便是一个大动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听这声音,膝盖还挺脆。
李观途已经对这老头见怪不怪了,他抖了抖袖子,执笔立案,颔首道:“说吧,有何冤屈?”
“老爷呐!”老头嚎了一嗓子,哭道,“那刘家实在可恶!一直霸占着俺的田不说,还威胁俺,他们说如果俺报官,就要把俺杀了呀!老爷,您是青天大老爷,求您给俺做做主吧!”
“刘家霸占了你家多少田?”
“二十亩!”
“哦?你前些日子还说十五亩呢,怎么这回说是二十亩了?莫非刘家这些日子又霸占了五亩?”
老头迟疑地挠了挠头:“啊……对!是这么一回事,刘家那群混蛋哟——”
李观途打断了他拙劣的演技:“嗯,可是本王方才记错了,上回你说的也是二十亩。”
“……”
李观途面不改色,继续问:“刘家最早是何时霸占田地的?”
“回老爷,最早是十年前,那时收成不好,俺们家穷的没东西吃,刘家用粮食租了俺家两亩田,当时说好了还回来,可是后来他们翻脸不认人,这两亩田怎么都拿不回来。再后来,是五年前,俺儿子成丁,本来该分的土地又被刘家划了十亩,再到如今,唉,俺们家真是多灾多难啊……”
“若本王没记错,前朝土地划分是每个成丁男子八十亩,而本朝开国之初,已实施了土地清算和人口普查,规定每个成丁男子分百亩土地。当年刘家口头借你家两亩田并没有官府凭证,事后刘家也说了借的并非你家良田,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暂且先不计较。你说刘家近几年侵占你家田产,可那是土地重新划分后,他们家应有的土地。反而你们家在前朝就有了前科,荒废公家给予你们的良田不种,官衙依法收回了你们的土地,本王说的,可有一处不对?”
老头哑口无言。
“你若不信,本王这里还有前朝的田契。”李观途懒洋洋地说着,猝不及防转了个话题,“老头,听说你姐姐的孙女嫁到肃勇伯家里做姨娘了?”
陆辛微听到这里,似懂非懂了。
原来这老头和吴家有点关系啊,难怪李观途要她听着呢。
老头满头大汗。
“肃勇伯叫你这么做的吧。”他的语气很淡,很平常,像是早就有所预料,像是只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
“全、全是俺猪油蒙了心,和肃勇伯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头见李观途头脑清醒,思维缜密,压根不会受人蒙骗,这土地的事是一点都没有可操作的机会。
他猛地磕了几个响头,企图给自己再找点可怜。
“你家儿子刚成丁,还没娶妻,可你家里穷,拿不出钱凑聘礼,而这些都需要仰仗肃勇伯这层关系。土地的事,估计只有肃勇伯才会起这层心思。”李观途搁笔,“但你报官之前,可与肃勇伯商量好了?没商量好也没关系,本王给你们机会商量。”
他起身,将筒里的三根刑签随手扔在老头的面前,然后一手扶着腰带,声音冷酷而无情,“拖下去,杖刑三十,打完了关去牢里。”
众人依照吩咐去做了,退堂之后,只留李观途和陆辛微还站在这里。
“看明白了?”他问。
“嗯……”陆辛微仰起脸,“是因为肃勇伯,殿下才允许学生旁听的?”
他应该是没看明白。李观途心里笃定。
“你虽留在了国子监,但是你总爱冲动莽撞行事,不顾后果,一次两次无人计较,但长久下去,你必定无法在长安立足。就如吴圭挑衅你,你若要反击回去,光凭你一身武功,莽撞而无章法可不行。”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你要学会抓住他的把柄。”
陆辛微心念一动。
李观途……是在教她?
她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学生明白了!”
算了,他还年轻,再让他历练历练吧。李观途心想。
二人彼此又沉默了片刻。
直到李观途睨了陆辛微一眼,“还不走?官衙不管饭。”
“……哦。”
李观途抬脚欲走,离开前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语气悠悠地来了一句:“也对,玉门关条件艰苦,吃得少就是长得矮。”
陆辛微:“?”
她什么都没干,就被嘲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