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想必殿下也对兵法有独到见解,并因此才来国子监的吧?不然殿下为何不去松阳院?松阳院学生的学问要比国子监的学生渊博的多。”
“你想说什么?”
“只是殿下一定认为自己所掌握的就是对的吗?”
话音甫落,俞匡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断用眼神示意陆辛微赶紧闭嘴。但陆辛微上头了,就算十头驴都拉不回来她。
李观途皱了皱眉,目光冷却下来。
堂内的气压明显骤低,她无所畏惧地继续说道:“孙子有言:‘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半年前,桑其发明出新的战术,人马皆披盔甲,他们的盔甲据说是用翰斡山最坚硬的钢铁制成,刀枪不入,重兵配合轻骑,几人成伍,组成铁墙,所过之处无不披荆斩棘。晋王殿下,你可知道这支部队?你可知道玉门关新的战术又该如何?”
李观途一言不发。
陆辛微站在阶下,眉目倔强而不屈。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她掷地有声地说出了她这个身份最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话——
“殿下,兵法并非一成不变,您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而您的那一套兵法,在学生眼里,已经过、时、了!”
*
陆辛微十分沮丧地来到大兴善寺。
她刚胆大包天得罪了李观途,无异于拔了老虎的毛,她想自己这次肯定是要收拾东西滚蛋了。
李观途没杀她都算好了,想想她离开前他不虞的脸色,她都怀疑他下一瞬就要提剑砍了她的脑袋。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嘛,兵法确实是一直变化的呀。
就像人一样,半个月前高高兴兴地跑来长安,不久后就要壮志未酬地背上包袱回玉门关了。
陆辛微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算来找道弘道别,告诉他自己怕是要辜负他的期望,原因居然是当场拂了晋王的面子。
道弘还在老地方,不过这次不止他一人,他的身侧还站着李宣宁。
陆辛微一见她,新奇地诶了一声,“是你啊。”
李宣宁微笑着点点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陆辛微:“……”
她登时用幽怨的目光看向道弘。
道弘呵呵笑了两声,招呼她坐下,亲手为她折了杯茶,“阿宁知道,这又没什么,她也不会说出去的。”
陆辛微心道,一个个都说不说出去,我怎么感觉知道我女扮男装身份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可惜现在倒不必纠结这个了。
“大师,我这次来,其实是向你辞别的。”她如是说。
“嗯?国子监没有选你?”道弘难得吃了一惊。
“倒也不是……”陆辛微心虚地挠了挠额头。
随后她便将今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遍,并重点描述了李观途那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好像她真的要命不久矣了一般。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陆辛微垂头丧气,可怜道,“现在我就是这樯橹了。”
李宣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陆辛微继续遗憾道:“我是觉得我不久就要离开长安了,以后我们有缘再见吧。”
道弘也不由得放声大笑。
“姑娘,你真有意思……”他道,“真不知该说你不识时务呢,还是勇气可嘉呢?”
陆辛微弱弱地反驳:“我只是觉得,俞先生没做错什么,若我不替他站出来,他就孤立无援啦。与其窝囊地接受晋王的恩惠,还不如壮烈‘牺牲’呢。”
道弘笑够了,却摇了摇头,“但据我所知,晋王殿下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将你赶出国子监的,姑娘放宽心好了。”
“真的吗?”陆辛微问,“我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他竟然不会想杀我?”
道弘忍俊不禁:“不不,姑娘你说的本来就是对的,晋王殿下为何要杀你呢?”
“我听闻晋王血腥霸道,还以为我这次把自己的前程亲手砸了呢。”
“晋王殿下很欣赏你,不然也不会为你去国子监了。”
“为我?”陆辛微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是因为我才来国子监的?为什么?”
“因为晋王从前也待在玉门关啊。”道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对玉门关的感情,未必比你少。他脸色不好看,只是因为你的话恰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痛处?”
“嗯,这个就留着姑娘以后慢慢探知吧。”
陆辛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大兴善寺。
不过道弘又一次说对了,她有惊无险地继续留在了国子监。
不仅如此,她的兵科答卷还被张贴出来,供其他同学观赏学习。至于吴圭一行人,还有同谋的典籍,都被俞匡衡劝离了国子监,国子监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陆辛微的名字被划进了兵科,从今往后,她成为了国子监真正的学生,正式开启国子监的兵科学习生涯。
但她很快发现,现实的残酷远不止如此。至少,因为冲动的顶撞,她和李观途的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