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照在他俊朗的脸庞,但若是没有左脸那一道通红的五指印,或许他的话就不会显得正气中又透露出几分滑稽可笑了。
蓝衣男子盯了一会儿,想憋住笑意但又实在憋不住,只好磕磕绊绊地挤出几句:“你脸上的巴掌印,也是她打的?哇,真是好生彪悍,竟能让咱们晋王殿下难得吃瘪,啧啧……”
李观途听见他的话,本来就糟糕透顶的心情这下更加不爽了。他活这么大,还从没人敢扇他耳光,更别提扇了他还能跑掉。那人竟还说他流氓,他李观途素来堂堂正正,何曾也成卑鄙无耻的败类了?
等他亲手逮到她,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人。
“不过李观途,吃瘪是福,你狂妄惯了,也确实偶尔要吃吃教训嘛……”蓝衣男子还在劝解。
“闭嘴。”李观途打断他的话,“崔夔,你不是个啰嗦的人。”
崔夔识趣地闭上嘴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观途打算起身,手忽然在地上摸到一件东西。他摊开掌心,里面赫然躺着那名女子遗落下来的沉香吊坠,应当是方才混乱中他不小心扯下来的,木牌尚且带着她身体的余温。
黑褐色的木牌,上面雕刻着锦鲤戏水的图样,是很常见的样式。墨绿色的挂绳已经旧了,显然是主人戴了很久,也没高兴换新的绳子,这才轻易被扯下。
李观途轻轻摩挲着,抬头望向朱窗,灯火阑珊处,正是她消失的地方。
*
陆辛微迎着明月一路狂奔,一步都不敢停下,生怕后面有人追上来。
她对长安还不甚熟悉,不知自己此刻是在往哪里跑。
只是跑了这么远,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她这才逐渐放缓脚步,扶着墙气喘吁吁。
她四周环顾了一圈,除了青石路就是粉墙青瓦,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索性又跃上别人家的屋檐,举目寻找国子监的位置。
悄悄回去,只要无人发现便可,她就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反正那两人没看见她长什么模样。
她自我安慰着。
可下一瞬,她的心脏猝不及防地一痛。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寒意,正朝她的五脏六腑扩散。剧烈的痛意已让她无法再往前走任何一步,她揪着心口的衣料,慢慢地蹲下身。
然后眼前乍然一黑,她失去平衡,狼狈地摔了下去。
皮肉的疼痛从后背接踵而至,好歹给她添了一分清醒。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不知哪个院里的草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墨蓝的天空和寥寥的繁星,开始忍不住思考人这一生为何要忍受这样的疼痛,还不如下一秒直接死去。
又发作了,又发作了,每一次疼痛都让她几乎无法忍耐。
这是她从娘胎里就中的毒,当年她娘怀她的时候遭奸人暗算,导致她一出生就带着无法化解的寒毒,娘为她想了无数法子,为她研制了无数解药,但没有一种是可以药到病除的。后来她自己也跟着娘学做解药,可惜依然效果甚微。直到今日,她只能做出最大程度缓解寒毒的解药,却仍然每次都要先忍受这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痛苦。
她起初恨天怨地,悲愤地想为什么出生的是她?后来疼得麻木了,厌倦了,就像现在这样,一边痛着一边数星星,或者偶尔思考为什么造物主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在赋予人类无限潜能的时候还要给予人类无限的痛苦。
当然陆辛微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她觉得人只有特别闲的时候才会思考这些问题,她并不想作个闲人。她也不想获得答案,因为她也觉得一旦得到答案之后,人的生命也即将迎来终结。
她决心做个糊涂的人。
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杂乱的思绪。
听声音的轻重,来者应当是个姑娘。
她却没有动,反而抱着一种“就这样吧,抓到就抓到”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继续睁眼欣赏着她的星星。
那人踩着草声,最后在她身侧停下来,似有温柔的灯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你……受伤了吗?”
没有惊讶,没有逼问,竟然是一句关怀。
陆辛微吃了一惊,这才扭头朝声源望过去。
对方是名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衣裙,清雅淡丽。姑娘此刻正提着一盏灯,满脸关怀地将灯笼稍稍靠近了她,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
灯光在夜色中晕染,将姑娘照得如梦似幻。
“啊……好像伤势不轻。”姑娘轻轻皱了皱眉头。
现在反倒轮到陆辛微一头雾水,坐立难安了。
她疑惑地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难道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