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宣恭顺地道了谢,退出正院时脚步沉稳,和往常别无二致。
只是他回到自己书房后,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立马消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疯狂的恶意。
到了庆功宴这日,宾客们陆陆续续的到了江府。
御笔亲题的「少年勤民」牌匾被端正地高悬在厅堂,鎏金的御字映得满堂亮堂。
仰头看着那代表荣光的牌匾,人人脸上都带着真心赞许。
谁都记得,半年前的江鱼还是京城出了名的顽绔子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可短短数月,他就脱胎换骨了,修坡,清渠,治水,造水车,救良田,做了许多为观者都没做到的实绩,最后还拿了皇帝的亲笔嘉奖。
从前所有污名与嘲讽,今日尽数被洗得干干净净。
李元、周景曜和张遂安三人同样意气风发。
四人并肩而立,少年坦荡,前程亮得晃眼。
满室喜乐的荣光里,唯独角落里的季明宣,浑身像是浸在化不开的阴翳里。
他静静看着被众人簇拥夸赞的江鱼,眼底没有半分兄长的欣慰,只剩扭曲到极致的妒恨与疯狂。
他快要解脱了。
柳氏那块烫手山芋,终于快要丢出去了。
往后他只用专心地哄好魏家小姐就够了。
这场宴会,是江鱼一生唯一的一次高光。
那他就趁着这场万众瞩目的荣光,亲手把江鱼的前程,全部踩进泥里。
这个念头一起,季明宣胸腔里开始翻涌着癫狂的快意。
宴席过半,酒暖人喧,笑语满堂。
江鱼全程浅酌,分寸拿捏得极好。
面上被他憋出了微醺的酡红,看着像是有些醉了。
早前他便看似随口一说地和三个好友提过:“我大哥最近心绪很乱,总感觉憋着事,今日人多眼杂,你们帮我多留意些,别让他暗中闹出什么乱子。”
李元几人虽不知具体谋划,却百分百信江鱼。
整场宴席他们看似吃喝谈笑,实则三人目光始终半分不离季明宣。
等到季明宣瞅准了时机,他走到江鱼身侧,眉眼温顺,语气里满是是兄长式的关切:“阿鱼,看你喝得有些上头,脸都红透了。外头闹哄哄的,别硬撑,我扶你去偏房躺会儿醒醒神吧。”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江家这位养兄着实体贴周到,又心疼弟弟,兄弟二人看着和睦极了。
江鱼也配合得恰到好处,他身形微晃,眉眼半垂,一副醉酒无力全然信任兄长的模样,顺势靠在他臂弯里。
季明宣心头冷笑,觉得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他扶着江鱼,避开热闹主院,一步步走向那间无人往来的僻静客房。
身后,几个少年瞬间默契分工。
一人守死院门口,杜绝外人提前闯入打乱局面;
另外两人不动声色,借故离席,悄悄找到正在待客的江远桥与苏荷。
“江伯父、苏伯母,方才明宣兄单独扶着喝醉的阿鱼去偏院客房休息了,那处偏僻少人,我们看着不太放心,你们快去看看吧。”
偏院客房的房门被轻轻带上。
季明宣将“醉倒”的江鱼轻轻放在床榻上,确认对方闭眼不动,彻底卸下了所有的温顺假面。
他转过身,看向等候已久满眼期盼的柳氏,脸上的温柔褪去,只剩下不动声色的凉薄。
“我今日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缓步上前,露出一副忍痛成全的模样:“我近来身有禁足,前程受限,终究给不了你名分,护不住你的余生。阿鱼纯良宽厚,心性简单,不会薄待女子。”
“我不忍耽误你终身,唯有将最好的前路替你铺好。今夜机缘难得,往后你好生待他,便可安稳度日,体面立身,胜过跟着我无名无分终日惶惶。”
柳氏抬眼望他,眼底也早已无半分旧情,只剩一片清冷嘲讽。
但她不露分毫,顺着季明宣的戏往下演,刻意放软声调,带出几分柔弱落寞,装作被他打动的模样,温顺地点头道:“我知晓季郎难处,也懂你的良苦用心。
是我从前偏执,不该步步逼你误你前程。
既然是你为我择的前路,我便听你的,好好珍惜这份机缘。”
季明宣见她全然顺从,乖乖入局,彻底放下心来:“如此便好。今夜之事,你我心知即可,往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门外,江远桥与苏荷听到这不要脸的对话,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屋内那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温柔虚伪,字字刺耳,一字不落地砸进两人耳中。
季明宣话音刚落——
门外愤怒的脚步声轰然逼近,“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