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光明正大地系统性地翻阅所有陈年旧档,一点点拼凑被抹去的真相。
接下来几日,江鱼一得空闲,便泡在书房里翻阅卷宗。
越是深挖旧档,他越是笃定了自己关于何家和魏家的猜测。
江远桥是纯粹的技术实干官员,阅档只看工程对错,物料收支,工艺合规和数据平衡,只对事不对人,心性坦荡。
而江鱼历经朝堂权斗,还曾身居帝位,阅档的习惯是找言词间的漏洞,找时间地点上的矛盾,找数字的缺失,以及找人为遮掩的痕迹。
梳理完所有卷宗线索,江鱼彻底摸清了完整的查案思路。
现如今纸面卷宗还是有残缺,他只能锁定疑点,但是没有最终的锤实罪证,想要补全证据链,必须双线并行。
首先,得继续依托江远桥的许可,细致筛查所有关联年份的边角杂卷以及一些废弃底稿,拼凑出被拆分的零碎罪证。
然后,他得想办法去实地走访取证。
幸而,他有一个光明正大且无人能质疑的绝佳理由。
水车改良成功后,被朝廷在京郊各村全面推广,他这个改造水车的第一人需要实地巡访各村,好查看水车的实际使用成效,记录真实的灌溉数据,以及收集农户们的反馈,给进一步改良器具提供切实依据。
借着这份正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走遍当年受河道改道和水源垄断影响的所有下游村落。
且他完全无需遮掩,只需要借着调研农事的名义,和村里年长的老农们,还有亲历过当年修河事件的老人们闲谈即可。
京郊水车惠民的功绩,被一层一层往上递,最终送到了朝堂之上。
旁人看着只是几个少年琢磨出来的便民小法子,可工部以及州县的老油条官员们心里门儿清:这份功劳,谁都抢不走。
官场里最常见的截胡贪功,大多发生在朝中官员身上。
若是这份治水功绩是江远桥独自做成的,反倒还有被人抢功的余地。
毕竟朝堂博弈向来如此,高位者挂靠下属的功绩,同官之间互相分薄政绩,是司空见惯的潜规则。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从头到尾,立功的只是四个未入仕途的少年。
他们几人修渠治水改良水车的事迹,早早传遍了京郊各村,数万户百姓亲身受益且自发为他们口口相传,这事早已成了人人皆知的民间佳话。
这个少年利民的故事,干净透明,被万人见证,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工部同僚就算妒忌眼红,也只能嘴上客套夸赞,一点歪心思都不敢动。
谁要是敢厚着脸皮,把一群百姓亲眼见证的功绩安到自己头上,立马能变成他们自己仕途上的污点。
再加上江远桥早有防备,提前封死了所有原始图纸、测算草稿和施工记录,每一份凭据日期清晰链路完整,上报公文更是白纸黑字写明是四名少年的功绩。
于是待所有流程核实完毕后,功绩正本被送入了宫中。
当今陛下素来节俭务实,不尚虚浮,对于几个未成年少年的民间惠民功绩,虽不会破格赐官和重金赏赐,但实打实的体面荣誉和仕途铺垫一分也不会少。
几日后,宫里传下敕令。
皇帝御笔亲题四字牌匾——少年勤民,专门赐给江鱼四人。
另外还赏赐了四套御用的文房四宝和锦缎,虽不值巨额银钱,却是实打实的御赐荣光。
最重要的是,皇帝特旨赐了几人国子监荫生的资格,这意味着将来他们无论是继续考科举还是等候选官,都有了一条正经出路。
这份嘉奖含金量极高,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处。
古代科举入仕为官,最看重名声品行和惠民本心。
这次的嘉奖等于皇帝亲自盖章这四人的心性和能力。
往后无论乡试会试还是面圣,只要看到这道御赐名声,他们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江家一片喜气洋洋,苏荷心里又骄傲又欣慰,打算在府里摆上小型家宴,和亲朋好友们简单热闹一番,算作给儿子的庆祝。
李元、周景曜和张遂安三人得到赏赐后,更是打心底里感激江鱼。
他们从前就是混日子的纨绔,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名声差,没本事,也没出路。
是江鱼一路带着他们做事,帮他们找准天赋,还为他们规划前路,让他们褪去浮躁,从人人嘲讽的败家子弟,变成了被百姓感念被朝廷嘉奖的勤勉少年。
这份翻天覆地的改变,三人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他们彼此是朝夕相伴的挚友,不用说那些客套矫情的感谢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几人一合计,干脆凑份子,一起在江府办一场自己人的小庆功宴。
在这个阖家喜乐,挚友们与自己前路光明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暖意里,只有闭门自省的季明宣心底的阴暗与恨意愈发地疯长扭曲。
他表面依旧安分守己,日日抄书自省,看似彻底知错悔改,私下却已经开始变卖江家从小到大给他的值钱体面物件来换银钱了。
江家并不是那种苛刻的人家,说是禁足,实际上季明宣若说自己有事,也是能出门的。
他便利用这点时间继续维持和魏家小姐的来往,以及偶尔应付一下越缠越紧的柳氏。
但柳氏最近已经彻底慌了神。
她迟迟等不到季明宣的名分,与外男私相授受破了身子的秘密更是日夜折磨着她。
纸终究包不住火,近日她母亲已察觉到她身子异样,举止反常,私下几次追问和试探,几乎就要戳破真相。
被逼到绝境的柳氏,终于不再端着矜持温柔的姿态。
她悄悄给季明宣递来一封私信,用词柔弱凄婉,可字里行间全是走投无路的逼压。
【季郎,我近来身子的异样,我娘亲已经察觉了。她连番盘问追查,怕是用不了多久,整件事便会彻底败露。
我身为女子,失了清白,一旦丑闻传出,将无颜面对家人和世人。
我别无活路,若是季郎始终没有办法护我,给我交代,我唯有一死,以全清白。】
字字含泪示弱,张口就是自尽了结,可捏着信纸的季明宣,心底一片冰凉。
他太了解柳氏这个女人了。
看着柔弱怯懦,可骨子里最是贪生偏执。
她嘴上说唯有一死,却根本不可能会安安静静地自我了结。
真到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那一刻,她绝不会独自赴死。
她一定会把自己拖下水,闹得人尽皆知鱼死网破。
偏偏是现在这个节骨眼!
江鱼刚刚立下惠民大功,江家风头正盛,万众瞩目。
而他正在闭门自省修身改过的关键期,正是需要干干净净地挽回长辈的信任,稳住他江家子的口碑,以及继续攀附魏家的最要紧的时刻。
他半点瑕疵都不能有,一丝丑闻都沾不得。
一旦私情丑闻爆发,他所有的隐忍和筹谋都将瞬间全部作废。
在季明宣满心焦躁的时候,他突然听说府里即将开办一场为江鱼几人举办的庆功宴。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猛地在他心底撞出一道阴毒刺骨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