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被他逗得直笑,方才细思下产生的一点担忧很快被江鱼的笑话冲散了。
回到府中正是掌灯时分,下人们正在摆饭。
江远桥今日难得公务结束得早,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饭桌上热气袅袅,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季明宣也在座,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时不时替苏荷夹一筷子菜,又主动给江远桥斟酒,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这时江鱼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半是撒娇半是邀功地开了口:“爹,娘,我今天能不能跟你们讨个赏?”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远桥。
江远桥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想要什么赏?”
“你们看啊,”江鱼掰着手指头数,“我带着遂安他们几个,把城门口那条坡修得平平整整的,孙县尉亲自来立了碑,还夸我是‘家学渊源’。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得给点奖励吧?要不然下回我再想做什么,可就没干劲了。”
江远桥和妻子对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慰:“你娘早就给你备好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这是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这段时日你确实长进了不少,以后要再接再厉,别又把心思玩散了。”
苏荷在旁边柔声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高兴。这几天在衙门里跟同僚提了好几回,回来还装作没事人似的。”
江远桥被她这么一揭底,轻咳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季明宣脸上也挂着笑容,像是真心实意地为弟弟高兴:“阿鱼长大了,知道给爹娘争光了。”
他朝江远桥举杯,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
但江鱼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那杯酒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
江鱼笑得更憨了。
他忽然又凑过去对苏荷说道:“娘,我最近攒了一笔银子,就是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
您说我是在城里买间小铺子好,还是托李元他爹帮我放到稳妥的生意里去?
我自己拿不定主意,您帮我参谋参谋。”
他说这话时全无心机,像是在跟母亲商量一件小事。
苏荷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说:“你这孩子,终于知道攒钱了。娘回头帮你问问李元他娘,他们家生意经多,保准能给你出个稳妥的主意。”
江鱼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又转头朝季明宣咧嘴一笑:“哥,等我赚钱了,请你喝酒。”
季明宣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攥得像是恨不得把酒杯都给捏碎。
晚饭散后,季明宣独自回到房中,关上门,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一点一点碎了个干净。
他坐在桌边,胸口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紧。
凭什么?
同样是儿子,他得费尽心思讨好养父母,在外面拼了命地扮演江家的体面,可如今银子被套牢,魏小姐那边的花销又不能断,还被柳氏缠得焦头烂额,低声下气地去问一个女人借钱。
而江鱼只是修了一条破坡,就被父亲在衙门里夸,被孙县尉亲自立碑,还被母亲这样捧在手心里。
他想起自己跟母亲借钱时还要编一套说辞,又想起饭桌上母亲给江鱼夹菜时那副慈爱的模样。
他那个好母亲,前段时间他开口借钱,她倒是也给了,但给得那么随意,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若她真的关心他,就该主动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是不是需要更多银子。
可她没有,给完就忘了,转过头就把更多的银子塞给她那个不成器的亲儿子。
自己什么也没得到,而江鱼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拥一切。
他在心里冷笑,果然不是亲生的就得不到重视,自己做得再好,也只是“养子”,江鱼做得再差,也是“嫡子”。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口碑,到头来还不如江鱼修了一条坡。
他本来还想着,如果能攀上魏家,就不必再在这个家里仰人鼻息了。
可魏家那边八字还没一撇,他手头的银子已经见底了。
季明宣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书桌前,从笔筒底下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当票。
那是他上次偷当江鱼房里一方旧砚时留下的凭据。
那方旧砚是江鱼小时候他外祖父送的,江鱼平时不怎么用,搁在角落里落了灰。
他当时缺钱,顺手摸出去当了,事后江鱼似乎没发现,只当是自己弄丢了。
既然以前那么多次都没被发现,那这次……
江鱼回自己院子后,把今天得的奖励和之前原主攒的值钱玩意一并归拢,挑了几样最适合被偷的东西,放在了显眼又容易拿的地方。
老宅那边送来的那枚玉佩更是连盒子都没收,就那么敞着搁在多宝格最上层,恰好是站在门口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些散碎银子和银票则被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原主常放这些东西的旧木匣中,没有上锁。
江鱼站在门口处扫了一眼,东西散落在各处,看起来就主人刚归置完,还没来得及细收。
大大咧咧,毫无防备,却都在最容易被摸走的位置。
季明宣以前偷过原主不少东西,原主只当是被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从来没追究过。
现在鱼饵已经放好,只等鱼来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