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两个人的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每被提起一次,他苦心包装了十几年的光环便被剥去一层。
他必须在所有人看清真相之前坐上那个位置。
等沈岳山把药人案查到他身上,等六扇门和那些不知名的蒙面人再顺着据点往上摸,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副盟主”,随时都可能沦为下一个被围剿的魔头。
只要他当上了武林盟主,到时候谁敢动他就是与正道为敌。
即便是六扇门要查案,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动江湖正道的盟主。
更重要的是,继任大典将云集天下英雄,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交接,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澄清。
于是陆修不仅没有把之前就开始暗中筹备的场典礼缩小,反而办得格外高调。
几天之内,请帖便从归义山庄发往各大门派,措辞恳切而郑重,说是老盟主年事已高,心力交瘁,为正道计,自己愿承此重任,请各派前来共襄盛举。
私下里他又放出话去,说魔教余孽近来蠢蠢欲动,正道必须尽快完成盟主交接以稳定人心,谁若推脱不来,便是置正道安危于不顾。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门派不敢被扣上这个帽子,开始纷纷应承。
一时间,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赶往归义山庄,继任大典在短短数日之内便筹备成型。
消息很快便传到江鱼几人的耳朵。
继任大典设在归义山庄正殿前的广场上,各门各派的旗帜沿着石阶一字排开,猎猎作响。
日头刚升上来,广场上已站满了人,近处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嫡传弟子,远处是些无门无派的江湖散客,乌压压一片人头。
正殿前的石台上,陆修端坐在盟主之位的侧首,一身玄色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他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没变过的温和笑容,偶尔侧身和身旁的掌门低声交谈,偶尔抬手示意弟子为来宾添茶,姿态从容,像是这场典礼本该如此。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说陆盟主这些年兢兢业业,把江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有说说老盟主近年深居简出,盟中大小事务全靠陆盟主一人撑着的。
一个曾被陆修救治过的掌门起身举杯,朗声说道:“陆盟主这些年来劳苦功高,如今继任盟主,正是实至名归,正道之幸。”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但台下也有不买账的声音。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门站起来,冷着脸说最近江湖上接连出了这么多大事,药人、灭门、据点,哪一件不是惊天大案,此时急着继任,不免让人多想。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掌门接过话头,说沈老盟主虽深居简出,却不是不管事,继任是好事,但最好等眼下的案子查清了再办,免得让外人说正道连个清白都守不住。
两边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杠上了,声音越来越大。
陆修坐在台上,笑容没有变过。
他只是微微偏头,朝身旁的一个心腹递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站出来高声说道:“诸位不必争执,盟主继任是正道公义,岂能因江湖上捕风捉影的莫须有罪名就搁置。
若有人觉得不妥,大可将证据摆出来,若没有,便是无中生有。”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在最外围的散客们纷纷回头,然后像退潮一样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两个人并肩走来。
走在稍前的女子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玉簪,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身旁的男子身着玄青剑袍,腰间挂着一把竹鞘长剑,眉眼沉静。
晨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将他们并肩而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有年长的掌门手一抖,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陆修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那两人的脸,看着那素白长裙和玄青剑袍。
那两张脸和十几年前战死在魔教总坛的薛凌霄和凤清鸣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眼前站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脸上的温和像一块被敲碎的瓷片,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惊骇狰狞的真实面目。
他攥紧扶手,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