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顺天府的案卷上写得明白,你是最早去报官的人。你是怎么发现五石散的?”
江鱼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同窗张旭几人拉拢他一同服散,他侥幸逃过一劫,但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才去顺天府报了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夸大自己的胆识,也没有掩饰最初的害怕。
皇帝听完嗯了一声,他翻到案卷的另一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忽然问道:“顺天府报上来的那个戒断方子,是你献的?”
江鱼叩首:“这个方子,是学生的母亲开的济世堂收到的匿名捐献的方子。”
皇帝微微点头:“不错,这个方子太医院已经验过了,确有实效。你出去游学,带回了水利策论,带回了戒断方子和调养方子,还带了这么厚一本医疗改革的策论……”
他用手指在策论扉页上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不过这医疗改革策论里头大半的方法,写的都是裴茵。你只是整理?”
江鱼没有犹豫,坦然地回答:“因为这本就是裴茵的功劳。学生只是帮她整理成文,不敢私吞功劳。
学生若贪她的功劳,这策论今日便不会署她的名字。
这些方法在济世堂这几个月都一一试过了,确实有用,您可以派人核查上面的数据。”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大方。别人立了功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把功劳往外推,图什么?”
“学生不图什么。”江鱼的声音平稳而坦然,“裴茵的方法能救人,学生亲眼见过那些被治好的伤员和产妇。学生只是想让陛下看到她的本事,让她能帮到更多的人。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鱼。这个少年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不像在说假话。
他见过太多在御前争功的人,也见过太多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皇帝笑了:“朕知道了。那个裴茵,朕会另下旨嘉奖。至于你——”他看着江鱼,“你这不爱揽功的性子,倒也少见。”
江鱼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陛下,学生还有一事。此事本属臣的家事,但其中涉及欺君罔上、混淆嫡庶,臣不敢私了,恳请陛下御览。”
皇帝从太监手里接过那份文书,展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看完第一页没有继续翻,而是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少年。
一个是在侯府里被当成眼中钉养大却已有建树的嫡次子,一个是流落民间二十年靠自己考中了秀才并且查到了边军走私的书吏。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完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三次。
然后皇帝把文书搁在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所以,沈昭是你亲哥哥,你母亲被瞒了二十年,江元洲混淆嫡庶,欺君罔上。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见朕的?”
“是。”江鱼叩首,声音平稳而坚定,“学生的母亲和哥哥都是受害者,求陛下彻查此案,让蒙冤之人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臣愿将所有功劳抵作请求,只求陛下还臣的母亲一个公道,还臣的哥哥一个身份。”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五石散的案子刚得到功劳了,你就敢拿全家的脑袋来赌朕的耐心。”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悬在他们头上。
江鱼叩首不起,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学生不敢赌。学生只是相信,陛下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翻开那份文书,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昭。沈昭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躲避天子的审视。
皇帝忽然问他:“你是苦主。你怎么说?”
沈昭的声音不像江鱼那样滴水不漏,但他说得很郑重:“陛下,臣流落民间二十年,自幼便知自己非沈家亲生。
养父母对臣恩重如山,但他们从未隐瞒过臣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臣今日跪在这里,不是为了争爵位,不是为了攀高门。
臣只想替那个在产房里昏迷了两天,醒来就再也找不到孩子的母亲说一句话:她等了二十年,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公道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文书合上,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此案关乎勋贵世袭,嫡庶人伦,不可草率。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就当面查个明白。
传朕旨意,召宗正寺卿即刻入宫,并传江元洲、江门李氏、江云泽至偏殿问话。
江鱼所呈证据中提到的证人,一并带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所查,只问欺君罔上之罪。
江鱼、沈昭二人五石散案之功,另案论赏,不在今日审理之列。
功是功,过是过。朕不会因为你们的功劳就轻判罪人,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家丑就抹了你们的功劳。”
江鱼叩首谢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帝把功劳和罪责拆开审理,既保全了他们兄弟俩的功绩不被家丑牵连,也堵住了日后有人拿功过相抵来攻击他们的嘴。
这个安排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已经把他和沈昭放在了功臣的位置上。
江侯爷被带进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甚至还有心思整了整袖口。
但当他看到御案后皇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到跪在殿中的江鱼和沈昭,尤其是看到沈昭那张和自己发妻有五六分相似的脸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江夫人是随后进来的。
她穿着诰命冠服,从江侯爷身边走过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端端正正地走到殿中,跪下向皇帝行礼。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得体,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江云泽走在最后。
他的脸色不太好,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们全家极少团聚,这次竟然是在御前团聚。
他不傻,他知道这么多人同时被传召意味着是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皇帝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把那份文书往御案上一搁:“江元洲,二十年前,你混淆嫡庶,欺君罔上,将外室所生之子充作嫡长子养在侯府。此事你可认罪?”
江侯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当年那个孩子竟然没有死!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看向江夫人,又看向江鱼,最后看向沈昭。
但那张脸让他把所有想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已经被这两个儿子一寸一寸地挖了出来,摆在了天子的案头。
江夫人没有看他。
她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是这个人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江云泽却忽然抬起头,看着江侯爷,又看着江夫人和沈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看向江鱼,试图从这个弟弟脸上找到一点线索。
但江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江云泽忽然发现,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怯懦,沉默,不被父亲喜欢的弟弟,此刻跪在御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稳和决绝。
而沈昭始终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江夫人。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