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这里很安全。
之后,他便直奔顺天府。
他离京之前报了案,现在以游学途中偶遇重要线索特来补充为由,再次求见京兆尹。
这次他不是以受害者身份来的,而是以协助官府的热心学子身份。
见到京兆尹后,江鱼呈上沈昭整理的证据副本,说明这些证据来自蓟县青石镇一位书吏数年来的暗访记录,涉及蓟州卫边军利用粮运通道运送五石散的重大案情。
并且他还告诉京兆尹此人现已随自己进京,作为人证随时可以接受传唤。
江鱼这次把自己定位成受托转交的中间人。
他说自己因为之前报过案,在游学蓟县时偶然与此人结识,便受托将证据带回。
京兆尹看着那些与边军、卫千户直接关联的证据,脸色大变。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江鱼先回去等消息,说这件事牵涉重大,需要上报朝廷。
“另外,学生还有事禀报。”
江鱼接着把自己整理好的戒断五石散的方子和调理方案一并交了上去:“这是学生游学途中偶得的民间方剂,已在学生母亲开的济世堂医馆试用过,愿意交给官府验证推广。”
江鱼在意识到要用戒断五石散的方子和调理方案来争取功劳的时候,就已经装成某位民间神医匿名派人给济世堂那边送去了药方试验过。
而顺天府正在发愁抓到的瘾君子不知要怎么处理,这份方子来得不早不晚,恰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办案的官员接过方子,对江鱼拱了拱手:“多谢江小公子,这份情顺天府记下了。”
从顺天府出来之后,江鱼有些踟蹰。
他沿着巷子走得很慢。
证据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皇帝的召唤,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但,他必须在被皇帝召见之前,把一切都告诉母亲。
他不能在皇帝召见之后才告诉母亲,那等于让她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亲生儿子的下落,对她太过残忍。
这件事情他瞒了母亲那么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她说,才能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回到侯府,江夫人听下人通传小儿子游学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她前些日子就担心孩子一个人出远门,吃不饱睡不好,又怕他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她赶紧吩咐厨房做一桌小儿子爱吃的菜。
等江鱼来请安的时候,江夫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孩子瘦了许多,下巴尖了些,眉间有压不住的倦色。
不像是兴高采烈游学归来的样子,倒像是赶了很久很远的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问今天吃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江夫人对面坐下。
且江夫人发现儿子的眼神有些躲闪,犹豫着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江夫人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稳,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江鱼的脸。
小儿子不对劲,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他才会这样。
江鱼最终还是开口了:“母亲,我有话需要单独告诉你。”
江夫人担心江鱼遇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于是让她自己房间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了。
等房门关上,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江鱼开口。
江鱼艰难地继续说道:“我找到了,您的第一个孩子,我的亲生大哥。”
江夫人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江鱼,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很久,她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当年母亲因为难产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告诉您孩子很健康,您信了。
但那个孩子不是您的,是江侯爷和另一个女人生的。
您的亲生孩子,被江侯爷派一个叫赵识的随从抱走了。
赵识受过您的恩,对那个孩子下不了手,就把孩子送到了青石镇一户姓沈的人家。
他担心将来如果您有机会知道了真相,想找自己的孩子找不到,就偷偷从您的嫁妆里面拿走了双螭玉佩的一半放到了哥哥身上。”
江鱼把那枚玉佩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他在青石镇长大,他的养父母待他极好,供他读书,他考中了秀才,在蓟县县衙当书吏。
他查出了五石散案的重要证据,且这次我游学顺利,全赖他帮忙。”江鱼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母亲,他长得很像您。很能干,很坚韧,是个很好的兄长。”
江夫人的手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玉佩,把它翻过来。
玉面上刻着盘旋的双螭纹,和她一直没找到另一半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这半生的悲剧,甚至连累着她的孩子也活得像个悲剧。
居然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然后江夫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是那种连呼吸都在颤抖的,无声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