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甜腻中带着冰冷的晚香玉气息,还固执地盘旋在腐朽的空气里,经久不散。
裴照独自站在原地。
破庙,残神,暮色四合。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青玉环,冰凉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那卷被扔回、沾满灰尘的文书,就落在他脚边,像一堆真正的废纸。
三日。
又是三日。
从五日,到三日。
妹妹的脸,那缕蜷曲的头发,莎琳娜冰冷的话语,还有那句关于年龄和相貌的、恶魔般的耳语……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冲撞、撕扯,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劈开的眩晕和恶心。
他弯下腰,不是为了行礼,而是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迫使他弓起身子,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唾液滴落在尘土里。
他慢慢直起身,捡起地上那份文书,仔细拍打掉上面的灰尘,尽管知道它已毫无价值,动作却机械而认真。
然后,他将那枚仿佛吸饱了他体温和冷汗、却依然冰凉的青玉环,用袖子擦了擦,重新紧紧攥在手心,塞回最里层的衣襟。
走出河神庙时,夜色已浓。
街巷的灯笼稀疏,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他裹紧那身单薄的青色直裰,混入稀疏的夜归人流,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泥沼里,沉重,且看不到尽头。
回到东宫那间属于他的狭窄值房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门,习惯性地看向书案。
案头的灯火如豆,摇曳不定。
灯光下,除了他离开时摊开的几份寻常公文,赫然多了一本册子。
不是新的,书页泛黄,边缘磨损,封皮是深蓝色的旧绸,已经有些褪色发暗。
裴照僵在门口,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走近,手指有些僵硬地拂去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借着昏暗的灯光,封皮上一行工整却显然年头久远的楷书映入眼帘:
《江南织造府历年贡品名录及流散调查卷宗摘要》
江南。
又是江南。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翻开了那本摘要。
里面主要是密密麻麻的贡品清单:锦缎、绣品、漆器、香料、纸张……条目繁多,后面标注着年份、数量、经手官员,以及一些零星的、关于某年某批贡品在运送途中遭劫、或入库后发现短缺的调查记录。
记载零散,多是多年累积的旧账。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就在最近一页的摘要末尾,有一行与前面工整记录截然不同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朱批小字,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此案积年,或有蹊跷。南下查科举案时,可一并留意。”
没有署名。
但这东宫之中,能用朱笔,能在他书案上留下这样指示的,只有一人。
李澹。
裴照的手指按在那行朱批上,指尖冰凉,传递着那墨迹下蕴含的、不容错辨的意志。
殿下……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是在他去见莎琳娜之前,还是之后?
他知道了什么?
又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江南,锦缎,晚香玉,马三,莎琳娜的讳莫如深……现在,又加上了这一行来自太子殿下的、指向明确却又云山雾罩的朱批。
无数的线索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每一个方向似乎都通往深渊,而他,正被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那悬崖边缘。
他握着那本冰冷的卷宗摘要,抬起头,望向值房窗外。
东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巨大,书房的方向,似乎还有一两点灯火未熄,像深海中某种巨兽不眠的眼睛。
次日清晨,东宫议事厅。李澹面色略显苍白,披着狐裘,坐在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