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走到案前站定,闻言,谨慎答道:“江湖亡命之徒,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或是……确不知内情。”
“嗯。”李澹不置可否,手指点了点堪舆图上某处,“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张当票,是京城‘隆昌号’的。当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足,雕工也非俗品,不像他们能有的东西。”
翡翠镯子……隆昌号……
裴照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想起莎琳娜,那个伪装成西域珠宝胡商的北狄新联络人。
她的据点,似乎就在隆昌号附近街区。
是巧合?
还是……那伙亡命徒竟也牵扯到了莎琳娜那条线?
若真是如此,是北狄内部有人绕过他,另外下了这步棋?
还是……
他正飞快思索,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裴照倏然回神,抬眼,正对上李澹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邃难测,仿佛能直接看进人思绪的最深处。
“裴卿,”李澹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秋狝之事,风波未息。今日朝会后,御史中丞王焕,联合了都察院几位言官,上了一道弹章。”
裴照背脊微微一僵,垂下眼:“臣……略有耳闻。”
“他们弹劾你‘来历不明,行踪诡秘’,”李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说你在猎场险地,屡次化险为夷,非寻常人所能为,疑你……身怀巫蛊妖术,或是别有用心,意在蛊惑储君。”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淡了些,“奏章,孤已留中。父皇那边,也暂未示下。”
巫蛊妖术,蛊惑储君。
好大一顶帽子。
裴照指尖冰凉,他知道这弹劾来得必然,却没想到如此之快,措辞如此狠毒。
这已不仅仅是猜疑,而是直指他身份目的,欲置他于死地。
他维持着躬身听训的姿态,声音微哑:“臣……惶恐。臣出身寒微,偶得殿下青眼,伴驾左右,只知恪尽职守,报效殿下与陛下,绝无……”
“孤问你,”李澹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此次弹劾,缘何而起?”
问题直指核心。
裴照心中凛然。
这是试探,也是审视。
他该如何答?
承认有人针对?
暗示朝中党争?
还是……点破自己这“幸进”之身本就招嫉?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艰难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迎上李澹的目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冤屈的微恼:“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或许……是因猎场之事,臣侥幸护驾,风头过盛,引人侧目猜疑?朝中俊杰如云,臣骤然得用,难免……招来非议。”
他将缘由归结于“风头”和“非议”,避开了更深层的指摘,也显得更符合一个骤然得志、心存忐忑的臣子心态。
李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裴照感觉自己像是被置于烈日下的冰块,无所遁形,细微的“噼啪”崩裂声仿佛在耳边响起。
良久,李澹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堪舆图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王焕等人,近年与周文翰一系走得颇近。猎场护卫统领,是兵部侍郎陈规的姻亲。崔三刀那伙人,出没在骊山北麓,那边……是京营左军防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足够清晰。
弹劾绝非孤立事件,背后牵扯着猎场刺杀、江湖亡命徒、乃至朝堂派系与军方将领。
这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裴照,被摆在了网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裴照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
李澹不仅看穿了弹劾的表层,更已触及了背后可能连动的各方势力。
他是在告知,也是在警告。
“臣……明白了。”裴照低声应道,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明白就好。”李澹终于将目光从图上移开,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天气,“明日辰时,准备一下,随孤入宫。”
入宫?裴照一怔。
李澹侧过脸,烛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父皇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