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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涧底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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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动作虚浮无力,带着高热病人的颤抖,方向却很明确——朝着他身体的方向。

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冷潮湿的鹅卵石,瑟缩了一下,然后继续茫然地探寻。

终于,触碰到了裴照因为脱掉外袍而只剩中衣的、同样湿冷的衣角。

那只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攥紧!

粗糙的湿布料被攥进掌心,用力到那只苍白的手背上,指节凸显,骨节分明。

然后,那只手似乎用尽了力气,只是固执地、紧紧地攥着,再没松开。

裴照僵住了。

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血液似乎凝固了。

他维持着半跪在火堆旁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烘烤着他冰冷的侧脸,而另一侧身体的寒意,却仿佛更加深重。

火光跳跃,将李澹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高热让他的脸颊泛着异常的红晕,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吐出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别走……”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裴照耳中,砸在他心口。

裴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攥住的那一小块衣角上,又移回李澹在睡梦中也紧蹙着眉头的脸上。

这个能洞悉一切谎言、免疫所有精神控制、理智近乎冷酷的大梁太子,此刻在致命的伤痛和高热中,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一截湿冷的布料,说着“别走”。

裴照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被病痛折磨的睡颜,火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和深不可测,只剩下脆弱和依赖。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火苗灼了一下,又像是被那冰凉的手指攥得发疼,涌起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是后怕?

是庆幸?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辨的情绪?

他就这样僵坐着,任由火焰燃烧,任由那点暖意逐渐驱散身上的寒气,也任由那双在睡梦中依然固执的手,攥着他的一片衣角,仿佛攥住了动荡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天际,厚重的云层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远处溪流下游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呼唤声和……马蹄声!

“殿下——!”

“裴先生——!”

“分散找!注意水边!”

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带着焦急和紧张,是韩昭!

他带人沿着溪流搜索过来了!

裴照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站起身回应。

可身体刚一动,就被衣角上传来的力道拽住——李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低头看着那攥得发白的指节,又看向远处逐渐靠近的人影火把,犹豫了一瞬。

“这里!”他扬起声音,嘶哑地喊道,“我们在这里!”

呼喊声迅速回应,并快速靠近。

片刻之后,几道穿着东宫侍卫服色的身影拨开灌木,率先冲到了浅滩上。

为首的正是韩昭,他满身泥泞,脸色憔悴,眼下一夜未眠的乌青,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到火堆旁狼狈不堪、却都还活着的两人,他眼中明显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

“殿下!裴先生!”韩昭快步上前,身后跟着的侍卫也迅速围拢,有人立刻去检查李澹的状况,有人开始警戒四周。

韩昭单膝跪在李澹身边,快速查看他的伤势和呼吸,眉头紧锁。

“殿下伤势加重,需立刻回宫诊治。”他抬起头,对裴照道,“裴先生,您也……”

他的话顿住了,目光落在李澹那只紧紧攥着裴照衣角的手上。

韩昭眼神微动,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担忧覆盖。

他看向裴照,声音低沉而快速:“担架就在后面。只是殿下这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强行掰开重伤太子的手?谁也不敢。

裴照看着李澹即使在昏迷中也固执抓住他的手,又看看韩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恳求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一同上马吧。”裴照最终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跟着担架。”

很快,简易的担架被抬来,侍卫们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瓷器般将李澹移上去。

过程中,李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因为移动带来的颠簸和不适,下意识地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

裴照默默地跟着站起,被一名侍卫搀扶着,跨上了一旁空着的战马。

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僵硬,左手垂下,那一小截被李澹紧攥的衣角,悬在半空,连接着担架上的太子和他。

队伍开始迅速而平稳地沿着溪谷,向谷外行进。

天光渐亮,灰白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溪流声依旧哗哗,但此刻听来,已不复之前的险恶。

裴照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沉默地看着前方担架的方向。

他的手很冷,心也很乱。

昨夜的恐惧、绝望、生火时的祈愿、李澹无意识的依赖……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翻腾。

还有……他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右手掌心。

那用血画下的、象征“温暖”与“生命之火”的北狄祈福符文,早已被涧水和泥污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红色的痕迹。

但裴照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那些污渍,看到符文下,自己因过度使用能力和透支而隐隐作痛的指尖,以及……昨夜那簇奇迹般燃起的火星。

那真的只是祈愿吗?

他不敢深想。

马背的颠簸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目光时而落在前方担架上李澹苍白的脸上,时而警惕地扫过周围逐渐熟悉的山林轮廓——快要出这片山了。

东宫的马车应该等在官道上了。

就在队伍即将走出最后这段溪谷,前方视野豁然开朗,隐约能看到等待的马车和更多人影时——

担架上的李澹,忽然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那只紧紧攥着裴照衣角的手,指节猛地痉挛般收紧了一下,然后,五指极其缓慢地、一根根地,松开了。

那一小截湿冷的布料,悄无声息地从他掌心滑落。

裴照心头莫名一跳,立刻低头看去。

李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担架边,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而在那原本攥紧衣角的掌心中央——

借着越来越明亮的天光,裴照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里赫然出现了一小片极其鲜艳、与周围苍白皮肤形成刺目对比的……淡红色痕迹。

那形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些扭曲的线条。

像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短暂烙印了一下。

又像是……从皮肤内部,隐隐透出的、转瞬即逝的异样红痕。

裴照盯着那点异样的红色,瞳孔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疲惫和暖意。

那是什么?

昨夜……那祈愿的余烬?

还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东宫车驾和人群,又低头死死盯住李澹掌心那正在天光下飞快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淡红痕迹。

喉咙干涩发紧,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队伍抵达官道,东宫的太医和内侍早已等候多时,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李澹连同担架抬上宽大平稳的马车。

车厢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韩昭走到裴照马前,面色凝重,低声道:“裴先生,请上后面那辆车。殿下情况……需即刻回东宫全力救治。”

裴照僵硬地点了点头,被侍卫搀扶着下马。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辆载着李澹的、正在调转车头的宽大马车。

车厢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眼前,却反复闪现着李澹掌心那抹诡异消失的淡红,和他昏迷中那声压抑的抽气。

东宫的车队在晨光中启动,碾过官道的尘土,向着皇城方向疾驰。

裴照坐在后面车厢冰冷的座位上,背脊挺直,双手死死按在自己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厢外,韩昭策马靠近,隔着车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送进来一句话:

“裴先生,殿下掌心异状,太医已察觉。东宫偏殿……药气弥漫。李澹左臂需重新接骨固定,但在此之前……”

韩昭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殿下似有梦魇惊悸之症,掌心……需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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