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沾了夜露和泥点的外袍,塞入床下最深处,又仔细检查了脚踝的布条,确认没有松脱的痕迹。
这才躺回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让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
次日清晨,福安准时到来,服侍他洗漱,语气如常,毫无异样。
裴照的心放下了一半——昨夜冒险,至少没有立刻暴露。
午后,他如计划般要求去庭院晒太阳。
福安将他搀扶到墨阁对面那座小小的六角亭中,铺好软垫,放上茶点,这才退到亭外廊下候着。
裴照端坐着,视线“无意”地扫过墨阁方向。
眼前的景象依旧模糊,但比昨夜在黑暗中强了不少。
他能勉强分辨出墨阁方正的轮廓、门口守卫的深色衣袍、以及侧墙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他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真正的、因眼疾而百无聊赖的病人,在阳光下消磨时光。
一个时辰。
换防如期发生。
守卫交接,老宦官提着水桶出现,缓慢擦拭,然后倚柱打盹。
一切如他昨夜所见,分毫不差。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傍晚回房之后。
他刚让福安退下,想着如何进一步利用观察到的信息,殿门便被无声推开。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先于脚步声传来。
李澹。
裴照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维持着倚在床头的姿势,微微侧头“望”向门口模糊的玄色身影。
“殿下。”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哑和意外。
李澹没有应声,径直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在桌边停下。
裴照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下午回来后,心绪不宁,曾忍不住借着擦拭桌上水渍的机会,用指尖蘸水,极其仓促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几道代表方位和距离的简略痕迹。
虽然很快水渍便会干透,但若是李澹来得早……
他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李澹俯下了身。
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指尖划过干燥木质表面的“嚓”声。
他抹掉了痕迹。
裴照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冰凉地贴住里衣。
“眼疾未愈,少费神思。”
李澹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御赐的明目药膏,每日涂抹一次。”
说完,他并未停留,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殿外。
裴照僵坐了很久,直到确定李澹的气息完全远离,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冷汗已被体温焐干,留下粘腻的不适感。
他摸索着拿起那个锦盒,入手温润,似乎是暖玉制成。
打开盒盖,一股清凉中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里面是小半盒色泽温润的膏体。
他的指尖探入,准备挖取少许。
触感不对。
药膏下,似乎有东西。
他小心地拨开药膏,指尖触到一片极其轻薄柔滑的织物。
抽出来,凑到眼前。
是一小块折叠好的薄绢。
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模糊的视线里,墨色的线条纤细如发,勾勒出清晰的图形——亭台楼阁,路径回廊,甚至还有树木和假山的简略标记。
是一幅图。
一幅东宫部分建筑的简略平面图。
他的手指颤抖着,顺着墨线移动,寻找着。然后,他“看”到了。
在代表墨阁区域的方框侧边,紧贴着那片他昨夜潜入、今日观察的竹林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殷红如血的朱砂点。
那一点红,在模糊的视野中,却刺目得惊人。
裴照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薄绢的边缘,绢布细腻的触感此刻却像是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宫墙之下,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和手中那张决定生死的薄绢,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