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一旦拉远了距离,她那双半米开外看不清五官的瞎眼睛也就完全错过了亚瑟·摩根脸上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
罗森特家与市长豪宅以及勃朗特宅邸坐落在同一片街区,占地面积较前两者小了不少,只有一栋三层砖楼没有配套的庭院——但即便是这样,能住在这片圣丹尼斯最寸土寸金的地界上也肯定非富即贵,围了房子一圈的铁艺栅栏上绕着打理整齐得当的冬青树篱,几步之外的路口就笔直站着一个表情严肃时刻戒备、制服笔挺靴子锃亮的年轻警察——跟镇上以及平民区那些干活懈懈怠怠得过且过的老油条警员精神面貌完全不同,还会积极地对每一个路过的上流阶层男女致以问候。
薇拉与何西阿乘坐的马车停下时,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已早早等在门口,女人穿着洁白的衬衣与复古赭石色的长裙,那高档柔软的面料此刻却被她焦虑地攥在手里起了褶,耳垂上圆润光泽的澳白珍珠正随着几分焦急小幅度踱步的动作不断轻颤,看到何西阿先下车于是快步迎上前,几乎是冲刺快行了几步又堪堪刹住——是因为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体面女士不该在公开场合如此急迫失态而亡羊补牢,眼睛却难掩急切望着那辆马车,随即勉强将视线转向何西阿,问候了声:
“您好,哈金斯先生。”
“下午好,尊敬的夫人。”
丝滑应下假名的何西阿发挥毕生演技火力全开,就像个真正的落魄老派贵族那样欠身行了个礼——尽管明眼人都看出他这辆马车是临时租的,身上的西装也是空有外形、面料剪裁却并非最高档的那种,是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体面实则经济拮据,但骨子里层曾经的高贵与骄傲还并没有被窘迫的生活全部磨灭,对待罗森特夫人的态度也恰到好处,就算明知对方比自己富裕百倍也不肯显得谄媚低三下四,既不自来熟得冒犯也不显疏远冷淡,无可挑剔扮演着他深思熟虑选择的人设:“感谢您愿意拨冗见我们一面,我知道这封信来得冒昧……”
“不、不,您哪里的话——”
这样一来反倒是罗森特夫人顿显焦急连连摆手——显然老骗子的谋算奏效了,成功地用他演出来的骄傲为薇拉贴上了稀缺品的标签——有钱人不是就吃这一套,罗森特夫人越是看到“哈金斯先生”如此矜持,便越是深信:一个气度如此出众的父亲养出来的女儿必然是块万里挑一的美好璞玉,甚至她还会想到以哈金斯的出身和涵养,就算他如今落魄潦倒也绝不会轻易把女儿许给什么庸碌人家——他们罗森特对哈金斯来说未必是最优之选,可反过来,她却有非那孩子不可的理由——毕竟她和丈夫在失去艾米丽后这么多年从未想过领养,直到结识了哈金斯先生与其熟识,若按他的描述的那些特征全部无误,那孩子、那孩子可就完全活脱脱是……
故此,罗森特夫人嘴上对何西阿说着话,眼睛却难以抗拒马上再次转回去紧紧盯着那辆里面还坐着一个人的马车,其中急切渴望不加掩饰,何西阿察觉了,于是从善如流表示理解一点头,也不再绕弯子回到马车门口面向里面,温和地低声问道:“怎么样,愿意下来看看吗,我的孩子?”
实际上这也是何西阿设计的一环,摆出一副“我的女儿是明珠是珍宝万中无一,就算我要死了也不愁好人家追着要”的高傲姿态,而非“求你了收养这孩子,否则我死了之后她没处去”,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将他“如此尊重孩子的意愿”合理化——也正好和薇拉要求“保留她的当场反悔权”能对得上。
那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罗森特夫人竭力睁圆的眼睛拼命望向车里那一片幽深的阴影里想要看清,何西阿也暗自攥了把汗等待着她的决定,直到——
马车里走下一个娇小纤细的身影。
尽管还戴着顶蓬松宽檐的淑女帽用以遮挡阳光,同时也遮住了她的脸,但光是看到那截白皙脖颈旁随着少女低头从肩后滑向锁骨前方的柔顺棕发,罗森特夫人的心率就不由自主加快了:她自己的头发也是那样的颜色……当然,还有她的艾米丽,她可怜的艾米丽……
她情不自禁动了动手指,仿佛当年给女儿梳发时那些细软柔顺发丝从她指缝滑过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垂头的时候她自己的长发也会垂落搭在女儿窄窄的细肩上,颜色质地一模一样的发丝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看就知道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就在薇拉扶着帽檐抬起头、那副和她魂牵梦绕幻想了无数次她亲爱的宝贝长大长开后的眉眼形状重叠的一瞬间,罗森特夫人难以自持猛地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眼眶肉眼可见转瞬泛红,蓄满了随时会落下来的湿意。
——是绿点呢。
走下马车的薇拉在心里默念:都这反应了,是绿色肯定也理所当然,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当对方看到她的长相时,那抹绿甚至更浓了几分,简直快要跟代表何西阿的那个点持平了,如此强烈的浓重善意甚至弄得她有那么一会儿略不忍心:还真是纯元复活局啊,可她却是奔着抢劫人家而来……emmmm,要不画地图的时候不标那么详尽,就不刮那么干净了,给他们家留点?
薇拉扭头对何西阿说道:“父亲,我觉得这位夫人是个好人,我想要留下。”
“……”
何西阿百味陈杂无力闭上了眼,与此相反罗森特夫人顿时大喜过望,用力连连点头同时用手背匆匆拭着眼角,泪意还没收干净之前已喜上眉梢笑容灿烂:“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来吧,亲爱的孩子,过来,进屋坐吧,我……我让女仆泡了茶……”
薇拉点了点头正要举步走去,不料何西阿在这时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你看清楚了?”
何西阿艰涩问道:“真的要留下?或许不用那么着急,我们还能再看看别的……”
薇拉:……?
这是在干啥,她心说:来之前也没事先说还要演这一出啊,难道是何西阿在即兴加戏,好让舍不得女儿的老父亲人设看起来更真?可是也没必要啊,那个罗森特夫人光看见她的脸就已经被骗得死死咬住勾怎么也不肯松嘴了,再加这么一段意义是?
她困惑极了一时僵持着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句“再看看别的”却惊吓得罗森特夫人心猛一跳,连忙诚恳补充:“哈金斯先生,我能理解您的不舍,之后您也随时可以来探望她……这不会是什么永别,您尽可放心。”
显然罗森特夫人是把他的反应理解成了老父亲最后的犹豫动摇,而何西阿也被这番话提醒身体一震——他竟然鬼迷心窍差点因为临时的心软毁掉亚瑟·摩根押上一切的献祭,连亚瑟都没突然冲出来不顾一切把她抢回,那他这个外人又哪来的立场擅自插手?
他深深呼吸着收回目光缓缓敛去那种复杂不舍的表情,苦笑着松开薇拉的肩膀,压了压帽檐:“对不起……我失态了,让您见笑,实在是这孩子……算了我还是赶紧离开吧,免得……咳、咳……”
他突然面色涨红咳了几声,接着飞快就向罗森特夫人鞠了一躬匆匆转身上了马车,竟像是伤心得一副绅士派头也不顾全了的模样急匆匆离去,将罗森特夫人追在后面“今后也欢迎您随时来访”之类的体面话抛在身后,马车轱辘辘碾着石板路驶离,直到消失在街口的转弯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