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e，他是哑巴。

店主的嘴都要咧到太阳穴了：“当然没问题！衣服的事尽管交给本人，一定为您二位挑选到最得体的——啊，居然让两位站了这么久，真是失礼，请进请进、请坐——亨利！”

一个不知道是店主亲戚还是学徒的清秀少年懒懒散散从货柜后探头，店主自己则已经转身往店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招呼：“快，给客人倒杯茶，夫人，还有先生，两位先坐，我拿几套成衣给您看看——”

可能是亚瑟自打进店就沉默是金，也可能是薇拉瞎编“穿得破回家会被扫地出门的严厉父亲”不知被店主私下脑补成了什么男贫女富的倒插门设定，导致店主明显热情的重点放在了薇拉身上，这让亚瑟·摩根忍不住嘴角抽搐，但乐得清闲。

不用他来当主演这件事多少让他自在了不少，亚瑟放松地伸展了一下手脚坐进一张沉重宽大的绒面扶手椅，手里被叫做亨利的少年塞了一杯不知道什么茶，薇拉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另一杯，低头抿了一口。

但很快亚瑟就不觉得放松了——那个小兔崽子怎么直勾勾盯着他家小鬼，上完茶也不走，想干嘛？

毕竟在亚瑟·摩根的认知和三十多年经验里，一个男性直勾勾盯着一个女性，其图谋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而如果那个女性是薇拉的话，他也会早已形成肌肉记忆跟着作出反应，按照对方的放肆程度依次触发应案为：阻隔视线、瞪视警告、语言警告、抬起拳头，以及虽然还从没真的到那步实施过、但有需要的话他完全不介意变成现实——拔枪、开枪、一把抄起小鬼上马、逃脱追捕。

这套操作在他脑子里已经形成固定套路，比呼吸还要自然，却不知道引发他应激敌意的场景实际上却是高级服装店的惯例——是说雇佣亨利这样长相俊俏的年轻男孩为客人服务，提供赏心悦目的视觉效果也是服装店揽客手段的一部分，不用女孩是因为那样擦边太明显，女孩也太容易遭到真正意义上的侵害发展成案件不利营业，男孩被摸摸手摸摸脸称不上吃多大亏，没客人时还能当劳力使唤，因此也基本成了一种高端服装店的标配。

然而不光来自西部的亚瑟对此一无所知，这同样是薇拉的知识盲区，何况她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亨利的长相——真正视力绝佳的那位正用想杀人的眼神瞪着他，导致漂亮男孩原本发现来的是这么年轻的贵妇满心欢喜殷勤凑上来，结果媚眼抛给瞎子看一分钱小费都没拿到，最后泄气转身，没好气一溜烟离开了。

薇拉：？

她看不清，但能听到男孩变重且含着负面情绪的脚步，于是扭头问：“刚才是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

亚瑟·摩根面无表情，语气硬邦邦地回答。

“……”

薇拉仍有困惑自己琢磨着，正逢这会儿店主抱着一摞衣服回来，她也就顺势放弃追问，再次端起演技指挥：“之前走太久了，我的脚还是有点痛……亲爱的，你先来吧？”

亚瑟情绪不明瞥了她一眼，接着毫无意见起身，在脸色不太高兴的亨利指引下走向试衣间，他倒是莫名愉悦起来——看见觊觎过薇拉的男人不爽就是他最大的爽点，怎样？

留在外间的薇拉安静喝茶，职业素养不允许气氛冷下来的店主清嗓没话找话：“您之前说遇到那件事的地方是罗兹镇……哎呀，真不走运，那地方之前还一向安全平静，直到前阵子突然沦落得一塌糊涂，我记得报纸上怎么说的来着，似乎是有个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接连洗劫了当地两大家族……哎，话说夫人您二位遇上的该不会就是同一伙人吧？”

薇拉：“……”

刚掀开试衣间帘子的亚瑟：“……”

“我不清楚。”薇拉脸色一沉：“不过等我回到家，一定会让我父亲查清那些罪犯的身份，然后到平克顿事务所狠狠悬赏他们的人头。”

亚瑟·摩根：“……”

哇，那他可真是好害怕啊。

刚才他可真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内已经不自觉预演起她要是露出马脚被识破身份，他要怎么第一时间冲过去把她往肩上一扛立即逃跑，亡命徒的本能瞬间拉满眼睛都下意识四下环视起来，寻找着最佳逃离路线。

结果就听见了小鬼堪称无懈可击的回应。

如果说之前亚瑟对她的评价是“说瞎话本事不输特里劳尼”，那现在就已经变成“此人编商恐怕在特里劳尼之上”。

不……仔细想想也不准确，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俩同样拥有这种他亚瑟·摩根格外缺乏的能力，但区别是特里劳尼的路子是细水长流——他略显浮夸的话术总能巧妙处于一个“你猜到他在演但只要不威胁你切身利益你就懒得跟他计较戳穿”的微妙界限里，这使得他能作为荒蛮西部和文明东部之间的“摆渡人”灵活从容两边游走，甚至翻车寥寥无几；

而薇拉的路子是另外一种，是爆发式的：虽然演久了迟早被揭穿她编造那些是假的，但在她开口说话那几秒——她仿佛真的能变成她在扮演的那个人。

正如眼下，察觉到她“怒气”的店主立即屏住呼吸，声音透着真实的敬畏和谨慎终止话题：“您说的是……啊，茶凉了，请允许我为您换一杯。”

试衣间里，默然换着衣服的亚瑟心想：另一个区别大概就是……换做今天是特里劳尼的话这家店未来他们还能再走进来，但薇拉这么一演——给人留下印象太炸裂，等忙完这段的店主不可能不去使劲打听这是谁家凶悍大小姐，很快就会刨根问底发现圣丹尼斯上流阶层根本没这么一个新婚的贵女而反应过来被骗……不过那时候他们早已钱货两讫穿着新衣服隐匿在人群中刮地皮去了，谁在乎他查到什么呢。

亚瑟忽然有点沾沾自喜：嘿，重活一次，自己似乎也多少变聪明了点呢？

纵然特里劳尼那一套很好，严格来说其实是更好，可惜为了维持那种长久所付出的巨量耐心对亚瑟来说代价太大，他依然打心眼里排斥这一套文明人的狗屁规则，他讨厌需要长期维护的伪装，讨厌需要反复回头的生意，更讨厌那种演完之后还要继续演的疲惫，因此必然还是薇拉的做完一票就撤更合他心意——这和他在荒野上抢劫火车、抢劫银行、抢劫一切可以抢劫的东西时的套路完全一致，目标明确行动迅速不留痕迹，亡命徒嘛，向来都是这么干的，这一套可不能再熟了，也让他那种上一世混迹于圣丹尼斯时如影随形仿佛被剥夺身份、被强行扭曲成另一个人的别扭感大大减缓。

想到此处同时，他手上也已经换好了衬衫和长裤从试衣间走出，目光落到亨利面无表情但维持基本服务素养递来那件挑选好的西装外套，亚瑟·摩根看了它一眼，心里却意外没多少排斥——至少这次，他心中清楚眼下穿它是为了将来更多的时间不用穿，而不是如上一世糊里糊涂穿了它也看不到未来，被牵着鼻子像小丑一样塞进市长晚宴那种地方。

外间，从换茶后仍保持拘谨沉默的店主眼睁睁看到那位惹不起的大小姐随着她丈夫换了身衣服现身，从一脸寒冰般的冷漠瞬间转为眼睛一亮，然后笑得春暖花开：“亲爱的，你好帅哦！”

第二次被这个称呼入耳，亚瑟·摩根别扭地侧过脸去：“……你这个瞎子又能看见什么了。”

他这么一说，亨利倒是竖起耳朵：什么，原来这位女士眼睛不好？那怪不得刚才无视他了，还对着个大老粗傻大个夸奖好帅，那确实很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