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不解又烦躁抬眼望来，眉头皱成一团，蓝眼睛里带着稍许被戳中痛处后的警惕，像一头被人摸了逆鳞但不确定对方是无意还是故意的野兽，他也还没决定好是要咬回去还是假装不在意。

薇拉也不再故作高深，在脑内再次检查地图整栋宅子除了他俩没别人——整个帮派就她一个宅女，达奇和莫莉还有何西阿都不是爱关在屋里的性格，基兰更是得不了闲早被人抓住干活去了，确认了安全后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我是说，你救了西恩，却从结果起了反作用把他跟达奇绑得更紧，更坚定站在达奇那一边了，更要命的问题在于你从此再也预料不到他下一次生命危险在什么时候，你在他溺水的时候捞他上来，可达奇振臂一呼他又往下跳，而且明知之后往下跳的人数还会随着时间增长，这是治标不治本，况且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往后人多了根本救不过来，所以很焦虑，是这样吗？”

“……”

亚瑟·摩根跟见了鬼一样瞪着她，蓝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愕和被彻底看穿的震骇，甚至还有一部分狼狈不堪。

直到良久之后，他忽然胸膛大幅度起伏了一下，重重泄气满是无奈认命，用一副“我他妈在惊讶什么，明明就该猜到你这死小鬼看我就跟在看透明人一样”疲惫又自嘲的表情，破罐破摔粗声哼道：“怎么，难道聪明人公主殿下有什么高见？”

薇拉：“这个嘛……其实， I have a plan.”

亚瑟：“……”

他用一种看似波澜不惊但实际上满脸写着“再讲这些没用的俏皮话一句我真的会揍你”的威胁表情死鱼眼看着她，薇拉从善如流投降：“好吧好吧，我错了还不行，就是想说……”

“迄今为止你手里攒的钱肯定不少了，难道就一次都没想过……也不是说离了达奇这群人立刻就会散吧，为什么不能是大多数想过安稳生活的人们一起踢了把所有人往沟里带的领头和害虫，剩下的人买块地金盆洗手，从此和和美美过日子呢？”

从玩家角度，这个路子简直容易得不能再容易想出了：约翰·马斯顿不正是这么做的吗，正如亚瑟·摩根的遗愿以及用生命为代价换了他们的延续，即便比彻之愿到最后仍是个悲剧收场，可中间马斯顿一家不也确实过了好几年平淡幸福的生活。

而且如果真要也走这条路，还可以从现成的例子吸取教训——约翰掉沟里的关键在于没能把踪迹消除干净被平克顿闻着味儿找上门，已知这一点的他们肯定会事先把口子堵上，至少不会重蹈覆辙。

况且约翰买比彻之愿的时候一穷二白还要背贷款，那么大一片地真正算作万能劳动力的也就他自己一个人，剩下老婆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还附带一个好吃懒做的大叔，简直听起来就觉得好累。

而这边有她这个人形外挂在，怎么想亚瑟如今的积蓄也肯定能买片设施更完备位置更好的地，更重要的是到时又不是光他们两个人走，帮派里向往安宁日子的可不在少数——马斯顿一家和亚瑟天然绑定，她自己这边经过这么长时间铺垫也有很大把握能争取到女人们的支持，这就已经保底三分之一了。

这群人有主外有主内，各司其职早都按部就班多少年了，拿出来就是一个完备的小社区，为什么要为了躲一个达奇放弃现成的集体，也没听说任何一个公司董事长下台了企业就解散啊？

嘛，不过跟换领导也不完全一样，亡命徒换老大必然伴随暴力，不过她有亚瑟·摩根和他的捆绑赠品酱马，还有查尔斯，凯伦虽然还在成长期但出事也极大概率站她，这就已经四对二了，真正的威胁除了达奇只有迈卡，其他人就算不跟她也不至于枪口相向，倒也不是特别慌……

这对穿越者而言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思路——却完全没想对亚瑟·摩根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在动摇他人生根基。

亚瑟·摩根的人生已经完蛋过一次了——说的都不是他躺在山顶迎来死亡那次，而是更早，在他十五岁母亲父亲相继死去他流落街头时，他就曾以为要不了多久，下一个永远闭上眼的就将是自己。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发展，他遇到了达奇，达奇接纳了他，给他食物，给他衣服，给他武器，教他识字，教他开枪，还教他什么是忠诚。

达奇·范德林德不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却比那个死去的人渣酒鬼在塑造他影响他上强过一万倍，可以说亚瑟·摩根的整个世界观道德观、他相信的一切，都是从当年那个真正像神明一样浑身笼罩光环的年轻达奇嘴里说出来的，什么“我们对抗世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为了自由而活”，全都是达奇刻进他骨血里的东西，他之所以成为“亚瑟·摩根”而非街边一具无名尸的理由，全部系于达奇·范德林德一身。

甚至直到如今，真正让亚瑟心寒达奇的都不是前世他放弃了他，而是达奇不光要榨干他一个人，是要拖着所有人去死——光让亚瑟一个人去死的话，他其实真的没有怨言，那条命本来就是达奇给的，不过是还回去而已他不是不能接受，他眼下还撑着不能死是因为知道没自己挡着更多的人会死的更快，他对自己这条烂命早就没有任何遗憾……

……没有……遗憾……

…………吗？

…………

【第二次生命来之不易，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

……真的没有遗憾的话，又为什么，这句话会无数次在他午夜梦回、乃至每当看到她的脸，就会一次次在脑中响起呢。

亚瑟·摩根忽然觉得哭笑不得，此刻只想说：——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得寸进尺啊，臭小鬼。

在他跟达奇离心的时候趁虚而入，粘着他赖着他，逼着他情急之下不选达奇选了她，到现在更是过分——甚至都不是“我们悄悄逃跑吧”，是直接——“我们踢了达奇，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过日子吧”。

前者勉强还可以算作灰心离去，后者……完全就是政变，这是背叛啊。

哈，小混蛋……还真他妈的会给他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