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肚子被使唤的不爽和对自己居然这么乖乖听话的深深唾弃,亚瑟·摩根脚步沉重没好气走下楼梯,每一下故意用力踏出的步子都伴随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料到了一楼刚转过楼梯拐角,一个他最熟悉也最不想看见的身影便陡然进入视线。
晨光从那人侧后方的窗子射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也让此人的面孔陷在阴影里变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逆光下依旧锐利,嘴里叼着半截雪茄悠然斜倚着门框看他走近,仿佛专门在等他。
是达奇。
——而且抽雪茄的味道飘了一整个一楼,怕不是又沾在他新换的衣服上了。
想到这里,亚瑟·摩根顿时感觉心情更差了。
并且不像某个瞎子对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衣装毫无察觉,达奇可眼神毒辣得很瞬间就发现了亚瑟的变化,在对方进入他视野的第一时间就用目光完整扫过他全身一圈,最终停留在他反常大大敞开的领口上,达奇眉毛飞得高了些,那双深邃又好像永远在计算什么的眼里一下子浮现出惊讶,旋即转为促狭,嘴角挂着一贯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也多了几分调侃,双指一夹拿开雪茄吹了个口哨:
“看来有人昨晚没休息好?为了我们的公主殿下,你可真是费心了,我的孩子。”
话里明晃晃的暧昧和暗示像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亚瑟此刻最烦躁又敏感的神经,他只觉得火气噌一下窜起,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在口腔里碰撞摩擦的咯吱声。
——但就在下一秒,眼前幻觉般骤然浮现取代了刺眼日光的情景又令他顿时冷静下来,他想起昨晚薇拉在破旧卧室里,在那道清冷月光下说的那些话:不要轻举妄动、还不是跟达奇明着分裂的时候、一起活下去……
就这样,都冲到脑门的负面情绪被一股强大的理性硬生生压了下去,亚瑟·摩根停下脚步看向达奇,面无表情说道:“达奇,薇拉同意去晚宴了。”
从结果看,这的确是昨晚事件的最终结局,至于怎么达成的……达奇不可能知道他眼前“最忠诚的儿子”已在那场交谈里坚定地选择了别人,也更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和他充满桃色想象的揣测截然相反,根本不是他所想亚瑟·摩根好言相劝甚至出卖色相哄骗得薇拉点了头——从达奇的表情看超明显的好吧,他肯定把这身新衣服往那个方向理解了,乃至亚瑟此刻略显疲惫没精打采的情绪,怕不是也给归结于某种香艳的“说服”过程……
果然达奇脸上的笑容顿时加深了,走上前满意又赞许重重拍了拍亚瑟的肩,被碰到的瞬间亚瑟浑身肌肉本能绷紧得坚如铁石,简直用了平生最大意志力才忍住没躲开或打掉那只手。
“做得好亚瑟,辛苦了。”
但说到底他演技有限,那股从骨子里还是没憋住隐隐泄露出来的不满肯定躲不过达奇的眼睛,达奇顿了一下,随即叹息一声,语气一转诚恳低声又说道:“哎,我知道这不容易,尤其是对你来说……薇拉年纪还小不懂事,为难你了。但为了帮派和未来,必要的牺牲和……付出,这都是值得的,不是吗?无论如何——记得我一直为你骄傲,儿子。”
亚瑟:“……”
得,这下他不是要费心忍住别发怒,而是要拼尽全力憋笑了。
在说什么东西啊老达奇,可别乐死他了。
年纪小、不懂事——这说的是薇拉?
还有什么牺牲、付出、骄傲——原来你一直知道我在付出啊?
但事到如今他再也感受不到往日的刺痛以及忠诚被裹挟的苦涩,达奇再怎么把他当工具人也伤不到他分毫了,亚瑟·摩根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啊对对对,就这样,干脆把他当成一个越用越趁手的多功能工具,不光能杀人越货冲锋陷阵赚钱养家,现在甚至已经进化得全能到可以去色诱难搞的小姑娘,好一起为他达奇·范德林德的伟大梦想添砖加瓦——都学会传教信仰发展下线了,能武又能文,啊真棒棒,简直都想给自己鼓鼓掌。
亚瑟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哈。”
这回应听起来可以称得上阴阳怪气了,但托了他这个人从前就嘴臭不饶人的福,达奇对这反应还觉得挺如他所料符合预期——甚至比想象中平静多了,他还以为怎么都得是“达奇你他妈老糊涂了还是脑子让门夹了让老子干这个”之类的。
是啊,这么多年了,何西阿老了,他自己称不上年轻了,亚瑟也从一个小小的十五岁少年长成稳重如山的可靠男人,现在成熟得连嘴都不跟他顶了,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达奇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那感觉有点像是丢失了一件感情深厚的旧物,但这份感慨也就在他心头转了仅小小一圈,便在他脑里琢磨的众多更重要“自由”“梦想”“大溪地”之类的闪闪发光标签里被埋没得看不见了,那股熟悉而轻飘飘的感觉重新充盈胸腔时,达奇再次露出微笑:
算了,他在纠结什么,亚瑟不再顶嘴明明是好事,老实说,他对现状很大程度的不满不都正是来自何西阿和亚瑟这两个老伙计吗,仗着认识最久资历最深,跟自己这个首领说话直来直去又不中听,如果不是这样,他都不会那么积极吸收迈卡入帮……亚瑟啊亚瑟,虽然你成熟了,可这么一看,这份懂事还是来得晚了点啊。
此刻看着亚瑟臭着脸写满嘲讽但疲惫的双眼,达奇倍感支配权在手满心优越,更不会把这点态度问题往心里去,甚至有点同理心爆棚——一个骄傲的硬汉被迫去哄一个麻烦的小姑娘,觉得丢面子心里憋着火,那不太正常了吗。
可即便再丢人再为难,他不还是为了自己这个领袖和父亲去做了,这么一想,达奇甚至觉得真有点委屈了这个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再怎么也是从小拉扯大的知根知底,只要听话少抱怨些,他肯定还是向着亲儿子的,迈卡那个油嘴滑舌的后来者,怎么能取代他最好的亚瑟、他一手打磨出的最锋利的刀呢?
况且亚瑟这边已经不是他孤身一个人,如果算上薇拉,那个虽然任性却确实十分符合文明世界审美的女孩,可能成为他打开上流社会大门钥匙的存在,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起初对于薇拉,达奇曾困惑不已,她才17岁,跟当年捡到少年时期的亚瑟差不多,为什么她不肯当下一个亚瑟?很少有人——尤其这么年轻的孩子能完全免疫他的领导魅力。
但很快,他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是雏鸟情节,太关键了,就像当面自己最先向亚瑟伸出手而不是何西阿,谁让把她抱在马上带回营地的人是亚瑟不是他达奇,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搞不好长远来看,这才是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