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摩根死了。
躺在山顶,迎着朝阳,咳着血沫,在一只雄鹿用湿漉漉鼻子充满好奇的闻嗅中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然后再下一秒——他突然睁开眼睛。
自己骑在马上。
胸腔内的肺部没有丝毫痛感,呼吸顺畅得不可思议,初春微凉的荒野之风拂过全身甚至颇感惬意,泥土和草叶,以及一丝丝牲畜粪便的气味一同钻入鼻腔。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依然粗糙厚重,布满枪茧和陈年伤疤,但格外稳定有力,精力充沛得让他不止怀念——甚至感到陌生。
而且这条路他认识,离瓦伦丁不远。
等等,不……准确来说,这是通往……
从林间小径开始的前方地势逐渐变成上坡,而在马蹄踏出的路径尽头,在远处一块较开阔的高地上,他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几顶帐篷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马掌望台。
亚瑟猛然勒住缰绳。
马儿扬起前蹄不满地嘶鸣,一向善待马匹的他却无暇顾及,只有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风声,鸟鸣,以及远处拎着枪站岗的凯伦懒洋洋跟他打了声招呼:“嗨,亚瑟。”
他听不见。
他的眼中,只有——
只有营地中央那张破旧的桌旁,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一人手里端着杯咖啡正在交谈,年长者举止优雅颇有绅士风范,而黑人小伙子看上去极为年轻——也确实是营地除了杰克最年轻的,都没到二十岁。
还没二十岁……就倒在了血泊中,和坐在桌子对面的老者死在同一天,同一座城市,同样在胸口随着枪响炸开了刺目的血花。
而此时,他们正平安无事相谈甚欢,两杯咖啡冒着热气,年轻人似乎说了个什么笑话,年长者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何西阿,蓝尼。
“亚瑟?”
有人拍他的马鞍,他才猛地惊醒,是凯伦走过来,正站在马侧疑惑抬头:“喂,你见鬼了?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难道仇家这么快找上门来了?”
亚瑟徒劳张了张嘴,然而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促地大口呼吸了几下——以往这么做,他绝对会咳得一时半会儿直不起身来,但现在……
心乱如麻之际,他想也不想突然调转马头,靴跟狠狠磕在马腹上。
“嘿!你去——”
凯伦困惑的叫嚷被甩在身后,马儿撒开四蹄冲下斜坡,树林在两侧残影般飞掠,枝桠噼里啪啦抽打着肩臂,亚瑟俯低身体任由马匹疾冲,从树林冲到荒野开阔地一路狂奔,任凭刀子一样的疾风刮过脸颊,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头脑获得片刻清明,但还是想不通。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做梦了?
他死掉了,他活过来了。
他……重来了?
结论还没想出来,前方传来的呼救声就先暂时打断了亚瑟的思绪。
对这种事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他本能拔出枪,同时飞驰的马儿也在眨眼间载着他到了声音发出的路旁,死神之眼视野里一瞬万物变得褪色昏黄,定格的画面里是一个狞笑的壮汉抓着瘦小的身影正往树后拖行,受害者灰头土脸一时辨不出性别,但听声音显然是女性,一双细瘦脆弱的胳膊绝望伸向前方——
一声枪响,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那股来自地狱把她往后拖的力气突然消失了,惯性使得少女跌跌撞撞往前栽了几步,回头时发现施暴者已经仰面倒地没了动静,如果她视力正常,便可知道是一发子弹贯穿了男人的眉心。
不过既然这么表示,那就说明少女是看不到细节的,在21世纪中国病死在医院的前世虚弱诅咒如蛆附骨跟到了今生,虽然跟许多穿越异世的主角一样获得了外挂,然而弱鸡一样的身躯以及感觉得有一千多度近视的超差视力极大限制了她的行动,即便扭头根本看不清暴徒被爆头的细节——呃这个不看也罢,她只是听到枪响和倒地,以及一团模糊之物伴随勒马的嘶鸣来到她身边。
……啊,蓝色的。
在意识里的外挂地图看到标记的少女心想。
这可够罕见的,尤其她穿越以来挣扎存活三天以来见的不是象征危险的红就是冷漠的灰,连友好的绿都少得可怜——还往往看到这种绿点走在路上被一堆红的围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也没有什么绿点了。
那么蓝色算什么,友善单位但武力max高配版本?
骑着马的高大模糊轮廓正向她靠近,马匹喷着鼻息踏着蹄子扬起尘土,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听起来透着对这种事司空见惯的疲惫无奈,但依然保留着基本的善意来到了她身边:
“没事吧?”
“你家在哪?需要送你回镇上吗?”
少女呆愣良久,久到亚瑟失去了耐心正要纵马离开——太阳底下这种事太多了,累死他也管不过来。
可就在他即将这么做的前一刻,却突然感到身侧一重——是那名少女扑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裤腿,急切说道:“先生,请你下马,立刻,现在,快!”
亚瑟:……?!
老实说,在她扑过来第一时间,他已条件反射右手再次摸上了枪——作为路边随机事件,前一秒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受害者下一秒露出獠牙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很快他就不得不一脸惊悚松开了枪,改为紧紧提住自己的裤腰——操!但凡他再手慢一点,明天瓦伦丁酒馆里最劲爆的谈资就会是“范德林德帮的亚瑟·摩根光天化日遛鸟记”……
这小崽子他妈的哪来那么大力气,裤子差点被她扒掉了!
为了保住最后的脸面和不在荒郊大马路上露出半拉屁股,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就被那小孩跟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并且毫不客气双脚踩着他的靴头把自己垫高,一双枯枝似的细手臂绕到他后颈八爪鱼似的缠绕上来,紧紧抱住。
随即,亚瑟觉得头顶一空——是小鬼摘下他的帽子挡住两人的脸,宽檐的阴影之下是彼此骤然缩短的距离,他蓝绿色的锐利双眼望着近在咫尺涣散的棕色双瞳,感觉到有急促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下巴……可恶的臭小鬼居然还仰起脖子,同时用力扒着他的后颈把他脑袋往下压,要不是再多努力也填不平两人之间天堑一样的巨大身高差,否则他们的嘴唇早就贴在了一起——
亚瑟·摩根头脑空白。
亚瑟·摩根瞳孔地震。
就在他冲顶的怒火后知后觉发作,正要气急败坏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前一刻,远处渐渐清晰的马蹄声让他迟疑了一下——也幸亏这一下迟疑,他循声往那个方向只瞟了一眼就身体顿时绷紧,右手瞬间按上枪套。
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统一制服,趾高气扬。
一队平克顿侦探。
几乎同时,贴在他胸前的少女也似有所感更加紧张僵硬,把他抱得更紧了,电光火石之间——亚瑟竟然福至心灵突然领悟了她的意图,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起来——原本要拎着她后领把人撕下来的手果断改了方向,接过她因为忙于抱着他脖子而差点掉落的帽子更严实遮住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再用另一条健壮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单薄瘦巴巴的脊背把人更深按进怀里,彻底完成并加深了这个拥抱。
这场景,再配上刚被他一枪射杀的恶徒,看起来完全就是英雄救美然后野鸳鸯当着尸体的面情难自禁,即将上演干柴烈火。
临近的平克顿队伍减缓了行进速度,几道傲慢审视的目光扫过相拥的两人以及横在一旁的尸体,随即有人吹起了口哨:
“唷!玩挺野啊,伙计!”
“下次记得找个没死人的地方亲热,成吗?”
猥琐的哄笑夹杂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