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没有拒绝,顺从地坐下,蜷起双腿。
阿丑又将那些干柴和破衣裳重新堆在他身上,巧妙地将他大半个身子都遮掩起来,只露出一颗被乱发和泥污遮盖的头颅,看上去就像个跟着长辈出门的、病恹恹的乡下少年。
魏渊则背起阿丑那只装了干粮和水壶的布袋,随手折了根枯树枝当拐杖,跟在独轮车后。
阿丑在前面推,魏渊在后面跟,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护着车上一个病弱的孩子。
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只会当成是山里出来讨生活的贫苦爷孙,绝不会与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和九五之尊的少年天子联系在一起。
运煤小道比魏渊预想的还要难走。
路面由煤渣和碎石子混合铺就,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早已变得坑坑洼洼。
独轮车那只孤零零的木轮碾过,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丑推得满头大汗,手臂上的青筋虬结贲起,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面骤然收窄,仅容一人一车通过。
两边是半塌的黄土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和荆棘,锋利的尖刺不时划过他们的衣衫。
翻过一道山梁,阿丑终于停下来,用满是泥污的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回头喘着气道:“先生,前面再翻过那个山梁,就是保安州的地界了。”
魏渊抬头望去。
远处的山梁并不高,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只有几棵生命力顽强的矮松稀疏地站着,像几个沉默的哨兵。
他正要说“继续走”,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山梁顶部正中央的那棵矮松上。
没有风。
山谷里的空气几乎是凝滞的。
可那棵矮松最顶端的树冠,却极不自然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魏-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按在阿丑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肩胛骨捏碎。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动。”
阿丑的身体瞬间僵住,推着车的动作凝固在半途。
车上的萧执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拨开身上的干柴,抬起头,顺着魏渊的目光望向山梁。
三人停在原地,像三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山鸟在远处鸣叫。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山梁上那棵矮松的树冠,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晃动。
而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缓缓地从矮松后面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他朝山下张望了一眼,似乎没发现什么,又转过身,朝山梁的另一侧招了招手。
紧接着,又有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影,从矮松后面的洼地里接二连三地站起。
他们手里提着的,是明晃晃的腰刀。
“操!”阿丑低低地骂了一声,眼中凶光一闪。
他反应极快,猛地将独轮车往路边两尺多深的泥沟里一推,同时反手抓住萧执的胳膊,一把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公子,走山沟!”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梁上传来一声粗犷的喊话,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下面的人站住!漕帮在此拿人,识相的别跑!”
话音未落,那些人影已经像下山的猛虎,顺着陡坡冲了下来。
魏渊、阿丑和萧执三人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翻进了小路旁那条深沟。
沟底湿滑泥泞,积攒了厚厚一层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腐泥。
魏渊蹲在沟底,冰冷的泥浆瞬间没过他的脚踝。
他一手撑着沟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先帝密诏的副本。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尽全力攥紧了它。
坚硬的卷轴硌着他的掌骨,像在提醒他,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危险的一张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迅速接近的、山梁上的黑影,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更远的天空。
他对身侧同样狼狈不堪的阿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道:
“往沟底跑,找水。有水,就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