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说这个愿求得大,按往年在都城里求告的数目包的。”
江眠心念一动,“给我求的那个?”
福安点头,“公子说是替侯爷求的愿。”
见江眠不住去看宴知行,福安低声又添了句,“还得有一阵子,大愿需心诚需意专,还要言辞清晰具体……公子很久都没求过了。”
一炷香徐徐燃尽,宴知行纹丝不动,再半炷香,江眠在殿内都站得有些阴冷了,宴知行才睁开眼睛,由福安扶着站起了身。
走近江眠握了一把他腕子,果然,凉透了。
宴知行却笑,“这下够心诚了吧?”
“够。”江眠嘴唇抿了抿,却没什么笑模样。
“怎么瞧着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出了殿找了块有太阳的地方,江眠按着宴知行坐下。
他是跪得有些头晕,身上也生冷,见江眠看穿了,宴知行也不再掩饰,安稳地在融融暖光里落了座。
如意承吉成祥被江眠放去自由活动,崔九同方跟着成祥跑了,福安不肯走,被江眠打发去找僧人讨要杯热水。
“我以前身体没有这么差的,还是高估了自己。”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宴知行笑着道。
江眠认真问他,“你敲我那下,到底要我不要再说什么话?”
“不要在菩萨面前开这种施恩的玩笑。天地万物,得失相依,若你办不到,在菩萨面前打诳语折福。若你办得到,妄言天机历来都是折寿的,你莫要挥霍自己深厚的福泽。”
“你是怕对我不好……”
江眠默了默,“我记下了。”
“半天也没个笑模样,你还说自己不生气?”
“我不生气。只是看你求愿那么认真,你的叮嘱我自然也当问清楚记在心上。”
江眠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对着宴知行道:“手。”
福安讨到水回来,隔着一段距离便听到江眠的声音。
“也没有不高兴。”
“其实,我看着你就挺高兴的,真的。”
福安眼皮一跳,抬眼看清楚眼前场景,脚步也跟着一滞。
阳光下,江眠同宴知行并坐一处,日光匀匀地布洒在两人身上,他家公子看着小侯爷,江眠却低着头,手上握着的,好像是他家公子的手……看动作好像是在给公子,捂手?
宴知行好笑,“你见了谁不高兴?”
“你不一样。”江眠低着头,感觉差不多了,换了另一只冷透的手,双手交握住,拢在掌心,神情认真,动作仔细道,“你很合我眼缘,我见到你,总是没由来的高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个什么。”
宴知行不说话了。
须臾,宴知行开口:“我出门前,父亲曾说,江南也未必是人间天堂,但我见了你,很喜欢这些时日侯爷你带我领略的江南风景,就算这里不是天堂,至少也是个很热闹的烟火人间,不虚此行。”
江眠抬眼,便见宴知行笑着道:“叨扰多日,好在事情都解决了,过几日我便打算回都城。”
江眠心口一空,“那、那我以后去都城的时候,再去看你。”
“好啊。”
公子笑,甚至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掌,真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我喜欢梅子酒,只喝过果酒,你来找我可以带点。”
福安心口猛跳,几步上前,“公子,水。”
后面的话却还是没有堵住,宴知行接过,说完道,“北疆有什么花草吗,如果你顺手,也带些给我瞧瞧。”
宴知行在光里笑得金灿灿的,江眠心间却陡然空了一块,只木讷点了点头。
这一日草长莺飞,欢声细语。
很久以后宴知行回忆起来,一切都好似蒙着一层金光,暖融融的。
午间在庙里用的斋饭,晚间换了苏州的名酒楼,等夜幕落下,回府之际,宴知行终于同江眠说出今日他最后一个安排。
他该去见见章怀闵了。
只带他的人。
马车骨碌碌前行,江眠一行人一走,欢笑声好似也被抽了个干净。
看着倒水的福安,宴知行蓦然问他:“你觉得江眠如何?承吉还有成祥如意如何?”
福安茫然回道,“都很好,小侯爷待人和善,承吉如意虽然年纪小闹腾一点,但是规矩都是有的,成祥哥身手很好,不输崔九。”
“我看你和承吉玩得不错。”
“噢,公主府的人都很和气,很好相处。”
宴知行:“我把你给江眠如何?”
福安瞬间失声,不可置信看着宴知行。
“别作得这副模样,迟早的事,同方是世家子弟不需要我操心,剩下的人里就你和崔九跟了我最久,我五感敏锐又长居行宫,身边都是没有净身的少年,入宫不是个好去处,我走前,总是会替你们安排周全的。”
“我瞧着你和崔九都挺喜欢江眠同他身边的人,日后若将你们赐给他,我也安心。”
“公子……”福安行大礼跪拜,要说话前,泪水已然漱漱淌下。
宴知行却风轻云淡,“多的话不需说了,你好好想想。”
显然这个念头并不是临时起意。
外间同方拉了缰绳,马车停下,宴知行起身下车。
夜幕沉沉,压在苏州一处不起眼的别院上方。
宴知行静静看了会儿,抬步走进那漆黑的夜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