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知行茶盖又拨了拨茶汤,瓷器发出清脆的击响,他看着涟漪不断的汤面,轻声道:“是吧,他生得晚在家排行最末,说是我舅舅,其实更像是我哥哥。母亲离开后,他总觉得自己该多多看顾我,便格外用心些。”
“你们关系应该很好。”
宴知行拨茶汤的手一顿,缓缓放下,“对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上巳节?”
“哦哦对,今天我们一出去……”
江眠有种讲故事的能力,明明宴知行没有出门,却好似通过他的眼睛鼻子耳朵,真切地看到了街上遍布的兰草花束,花红柳绿的少女倩影,嗅到脂粉鲜花带来的阵阵香气,听到满大街人头攒动的喧嚣嘈杂。
“还有好几天呢,你这几天可千万得好好养着,然后上巳节我带你出门去过节。”
“我都想好了,都说上巳节驱疫辟邪。当天要洗兰汤浴,我们买好药材在府里洗完再出门,吃的地方就等如意和承吉吵出个结果,吃完我们转道重元寺,寺庙里都有大师祝祷,用杨枝沾露祓禊去灾,我们也去求个吉利。”
“刚好,你看你最近总病,正好拜拜菩萨,保你百病尽消无痛无灾。”
江眠把自己说美了,笑得眼睛弯弯。
阳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将他脸颊上细碎的绒毛,眼底的纯然坦荡打照得一览无余。
宴知行静静看着他的笑,点头应道:“好。”
唇角也牵起个笑,继续聆听江眠的春日畅想,手边的茶汤汤面已经澄静了下来,宴知行却直到离开,都没再动过一口。
*
上巳节,春光灿烂。
从马车上下来,便见重元寺前香客不断,道路两旁桃花盛放,素日里待在闺阁中的女子们也纷纷相约结伴,浓妆淡抹盛装出行。
“好热闹。”宴知行挑开车帘看上一眼,发出如此感慨。
“我也觉得,成祥已经带人先行去庙里瞧上一眼,若是走不动道,怕是还得带些开路的家将才好。”
江眠在车下应了声,顺道便伸手借力,让宴知行抓着他手腕稳稳落了地。
刚找到上下马车脚凳的福安看见这一幕,默默又将脚蹬放回了原处。
江眠往边上扫了眼,一愣,又扫了眼,不多时,跟着再偷瞧一眼。
今天的宴知行,很不一样。
他没穿素日里喜爱的深色衣衫,也没有选府上给他新制的亮色春袍。
而是换了一身他自己的不常见的浅色襕衫。
在江眠眼里是一种带紫的雾蓝色,当代称这种颜色为东方既白,形容天光乍破时的苍穹,领口处露出一点雪白的中衣裹着修长颈项,整个人便好似陷在灰蓝的温柔里,冷淡的眼角眉梢都被这颜色烘得柔和几分。
束了发冠,白玉冠,头发全收了起来,下颌脖颈越发显得清瘦,形销骨立飘然欲仙。
江眠小步往他靠了靠,闻到了两人身上相同的佩兰香气。
哦,早间他们沐浴的药包是一道配制的。
他们现在该是一样的味道。
江眠身上生出些燥,不敢再去看宴知行,但不老实地嗅了嗅自己的佩兰香囊,心猿意马。
成祥回来得很快,寺庙外桃花盛放踏青的人多,寺庙内的香客反倒是还好。
节日祝祷从一大早就开始了,在寺庙的最深处,入庙的香客都可以前去受大师赐福,祓禊去灾。
宴知行按惯例先去拜了药师佛,福安在功德箱里塞入一个厚厚的红封,找看守的僧人要了三个新鲜的贡果小心收在包里,等他们拜完出殿,外间却只剩一个成祥站在原地,说前面庙宇热闹,江眠主仆三人已经按捺不住过去了。
福安:“小侯爷不拜拜药师佛吗?”
成祥却十分随意,“不必,我们侯爷这方面福缘深厚,不怎么求的。”
宴知行心头一动。
下一个庙供的是观音菩萨,香客众多,他们还没进庙便见有人冲着他们招手,走近看清楚江眠模样,宴知行一怔,“你脸上……”
“哦,这个,方才在殿里僧人给我点的。”
江眠还是那副讨喜的笑脸,皮肤白皙细腻,唯一不同的便是额心多出了一枚红点,宴知行再去看的时候,庙宇钟声敲响,当当当连响不断,惹得他无意识跟着又看了一眼江眠头顶,空空如也,还是没有出现命线。
其实最近他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个了,但眼下……
江眠眼珠一转,忽起兴道,“我给你表演一个才艺,你等着。”
等人再跑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一块红绸,迎着风轻轻柔柔落下,把头发挡住,双手合掌,眼睫垂落一霎,缓缓抬眸。
面如银盘,眉心红点,眼神清净庄严,好像……
“是不是有几分神似菩萨座下的童子?”江眠笑问。
宴知行定定看了他几息,蓦的伸手,在他头顶了虚抓一把。
他眼里所有人都有命线,哪怕将死之人已经看不到红色,但只要他伸手去碰,总会有个空框闪现几下,提醒他命运的存在。对江眠,其实他一直都想试试来着,但说不上的,又总觉得不会如他意料。
果然,手直直穿过了虚空,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江眠的头顶,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果真没有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