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知行:“那侯爷今天来是?”
“先确认下身份,你既说自己是章怀闵,那生辰和父母名讳是?”
“怀闵生于太和三年春分,父章宜年……”
每条信息都对得上,江眠点了点头,算是认下。
说完安静了片刻,江眠看向宴知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问他:“你想过病好了后去哪里吗?”
病好?
宴知行笑了下,他的病怕是不会好了。
这笑意很浅,但绝不是什么开怀的神情,江眠只觉出无奈和怅惘。
“这怕是由不得怀闵做主。”
宴知行看着江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必侯爷已经查过怀闵入教坊一事了,此案犯了帝怒,办得又快又急,都城来的官差里都不大清楚内情的。但刑部发的文书怀闵看过,白纸黑字确乎是写的没入教坊……”
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怀闵早年为太子伴读,太子自去岁起一直大病小病不断,只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这或涉及更多都城的纷争,比如争储,江家同长公主府一直持中,为大燕之纯臣,若是侯爷因此而为难,将怀闵送归教坊,我也是能理解的。”
江眠语噎。
须臾,问他,“你想回教坊?”
“不想。教坊自接管怀闵起,便鞭子日日不落。”
江眠瞳孔颤动,手一下子握紧了,“他们……”
宴知行从这张明媚的脸上竟然看出了愤怒。
这小侯爷是什么都摆脸上吗?
有趣。
江眠胸膛大起大伏一霎,那口气又咽了下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看回来又缓和了口吻,同宴知行道:“我知道了。”
“?”
江眠起身,就坐了这么一会儿,背心又热出了一层汗,想去拿折扇,但看着近处病骨支离的宴知行,怕冷风带着了对方,生生忍住了。
抖了抖袖子,江眠脸上恢复了那副笑模样,“既然你不想回教坊,也不知道去哪儿,便由我做主吧,如何?”
“??”
还真是敢说。
宴知行想了下,垂眼道,“……但凭侯爷做主。”
“好。”江眠又笑开来,用手扇了扇风,热得红扑扑的脸颊像熟了的苹果。
“都这样了,也不可能更差,你尽管好吃好睡,别想太多,养病忌思虑的。”临走前江眠叮嘱道,“万太医怀疑你之前倒过药,后面会熬一些补气血的,我会让人盯着你喝完。”
“……”
暗处的崔九想到自己喝下的那些药,舌根又开始发苦。
宴知行:“我喝药多了脾气不好。”
崔九:“……”
江眠诧异看宴知行一眼,对方脸上还是淡淡的,眼眉疏落,不带什么波澜。
“那你尽管发脾气,别憋着,闹大了他们会禀报我的。”
都什么跟什么。
“但是药不能不喝。”江眠带着笑走了。
留下静默的宴知行,和从暗处现身的崔九。
主仆两半晌无言。宴知行抬手按了按颞骨前关,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
崔九小心翼翼道:“公子,威远侯此人……”
宴知行冷冷:“言行无状,胆大张狂。”
崔九一下子没了声,眼珠子安静地看着地面。
“说什么都信。好骗。”
“……”
崔九换了个话头,“那我们现在是……?”
“等着吧,要是将我送回教坊,刚好半路装作被劫走,和公主府撇开关系。”
咽了咽喉头,崔九:“若是,我是说如果,如果威远侯要保章公子呢?”
宴知行一时间没说话,低头去看那个被江眠拿进来的手炉,伸手探了探,暖气一阵阵的往上冒,蒸着他惯常捂不热的指节。
“簪子。”宴知行对崔九伸手,崔九立刻将头上的木钗拔出双手奉上。
打开手炉,里面还是银亮亮的崭新一片,宴知行用木簪将隔热的烟灰拨开,露出一截暗燃的炭来,表面覆着一层白色银霜,无烟亦无味。是最少见的银骨炭。
手炉是江眠的,内里的炭火竟也是为他准备的品级。
他却随手给了“章怀闵”。
宴知行深吸一口气,却不太吐得出来。
“若是要保,那便把福安接进来。”
崔九:“?”
在手炉上方动作一阵,手也跟着暖了起来,宴知行将簪子还给崔九,看了外间一眼,淡淡道:“这里的仆佣太吵,用不惯。”
往日这院里的欢闹都在外间,内里是绝对安静的。
江眠不来还好,来晃了一遭,说话又快小动作又多,彷佛将那烦人的闹腾也带了进来。
人一走,不闹了,但空落的屋子反倒被衬出了两分平日未觉的冷清来。
果然烦人。
*
“今晚不吃糖醋排骨了,都几天了,你不腻的啊?”
“不腻。我就想吃个排骨,你又不和我与小侯爷用饭,你反对干嘛?”
“吃吃吃,你脑子里只有吃。”
“哼,说得你不是一样,回回出门都往杏花楼拐……”
如意和承吉又在拌嘴。
江眠走在前面,人出来了,神思却彷佛还留在身后。
回头遥遥看了眼侧院,又看一眼吵得叉起腰来的如意承吉,江眠摇了摇头。
吵吵闹闹的。
全然不似侧院里的清幽。
那位公子,很安静。
和他想得不差,性子有些孤傲。
他看他总是有些不大对的感触在。
离得近了,又说过了话,这种感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有点愈演愈烈。
吵了半路,如意回周娘子的院子,好不易同他们分开了。
江眠扇骨拍着手心,忽然回头,问承吉:“你觉得章公子如何?”
承吉还在气恼自己方才斗嘴没发挥好,被猛的一问,愣头愣脑:“什么如何?”
江眠默了默:“你会……觉得他好看吗?”
承吉更懵了,“好看?病成那样?!”
“……”
罢了。果然是他不对劲。
可能他是有点变态吧。
*
江眠踩过的那枚桂圆核被崔九找到了,捏起来细瞧,崔九吃了一惊。
圆圆滚滚,和他丢出去前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无差别。
崔九;“……”
宴知行:“……”
宴知行缓缓看向崔九,崔九急急道:“我真看见小侯爷踩上面过的,绝不会错!”
宴知行:“我不瞎。”
崔九:“……”
“丢地上。”
崔九照做了。
宴知行抬了抬下巴,“来,你踩着走一遍,不要运功。”
崔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