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这枚平安扣。
原是早年章怀闵作他伴读时的御赐之物,在教坊见了面后怀闵已然生意全无,只双手奉上这枚玉坠,愿他身体康健,并请求自己杀了他,将事情全部结束于此。
他收了玉,却不准他死。
接过,翻看间宴知行又觑见了自己左手上的琴茧。
五弦古琴,还是东宫老师一齐教授他几人的。
细细论来,当年能选中章怀闵作他的伴读,不仅是生辰上有说法,章怀闵的母亲与他的还出自同宗,只不过是大族旁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如此……他出行时又刻意去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宴知看了又看那玉扣,忽而一仰首,轻笑出声,缓缓吐出两个字:
“……有趣。”
*
将打探到的消息尽述,崔九回了梁上,宴知行摇铃唤人。
他不舒服,不在乎谁来伺候,只管提自己的要求。
换了身衣服又进了点粥,老太医过来看了一趟,把过脉行了针,只叮嘱他好好休息,又开了方子让下人熬药。
宴知行难受着,不想一醒来便灌药,三碗都让崔九喝了。
晚间看杂书的时候,府内一个婢子又来了一趟,据崔九说是江眠的随身侍婢,想来是替他瞧自己的。
吃着自己人配的药丸,宴知行第三天才缓过劲儿来,有了些余力深思。
放火又处理掉教坊的人,本是为引出幕后之人,不过这个打算因着公主府和江家的半路杀出,各方暂时都没有异动。而教坊内差吏的调查,据崔久说,江眠派了一武功高强的随从带着家将盯着一齐跟进,他的暗卫手脚又干净,原本很多能栽给章怀闵的罪行便受了阻,迟迟定不下罪。
但城门各处仍旧加强了防卫,防着人逃,州府府尹绝不会一点不知情。
江眠将他带回府,州府后续自然又来要过人,被江眠以他在府里插翅难飞,先定罪再说交人为由推掉了。教坊也派人来要过,江眠一口气开价到五千金,那件他吐了血的衣服都还留着,生生将人气走了。
想到此处宴知行笑了笑,为了件衣服竟说要将他带回教训,也是大胆。
不过初见就能说出那种话,显然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之人。
州府同教坊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章怀闵也需要时间休养,背后的人……按了按额角,宴知行决定先等江眠来见自己,看看是个什么样人再作打算。
想得没问题,州府同教坊也再度登门了一次。
但一次都没见到宴知行。
同时,江眠也没来。
好似忘了捡了他这人似的。
“所以他都在干些什么?”身体都等得又好了些,宴知行问崔九道。
崔九一五一十禀报:“最初去了周边踏春,并在附近庄子上小住了两日,回苏州后白日里去知名的酒楼觅食,晚间去听了场昆曲,赏了不少银钱……今日上午在府内歇息,午后带着婢子去了银楼,买了不少头面首饰,傍晚就装了车,瞧起来都是要驱车送回公主府的。”
“……”
宴知行差点没听笑。
行,对方不急,他也且养着,本来这病就该好好将养断根。
翌日江眠又去看了斗茶,晚间包了画舫游湖……转眼四天,教坊内的查案官差都已撤离,无法认定章怀闵为纵火人,脱了罪责,但章怀闵毕竟是乐籍,想来下一步应该要商讨他的去处了。乐的是,江眠不来见他,教坊来人也找不到对方。
宴知行被这小纨绔吊得彻底歇了心,白日无事开始练起字来。
如此练了两日小篆,江眠终于想起了他这号人,姗姗来迟。
崔九报过一声,便藏了身形。
须臾,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生少年和见过的婢子侍立两侧,将门大打开,门后露出一抹鲜艳柿红。
高马尾,白玉头冠束起,发丝里还编着翠绿丝绦,走动间明亮地飘摇。
外披了件厚厚的狐裘披风,但在门口就褪给了仆佣,露出内里单薄的柿红春衫,扭头声线轻快道:“门关紧,万大夫说他不能见风。”
“喏。”
“喏。”
进得门内,宴知行才看见他编入碧玉的腰带,细细一条卡在腰间,人走进来,好似将江南花红柳绿的春意也带了进屋,照得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江眠左右看了一眼,一双眸子顾盼神飞,灵光内蕴。
等瞧见卧床持书的宴知行,霎时露出了个笑容,眼眸灿灿,观之可亲。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
宴知行暗暗对崔九打了个手势,崔九弹了枚滚圆的桂圆核,恰落在江眠脚下。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少爷的冷落惹恼了公子,见面公子就要他行跪拜大礼。
不过按公子身份,他也该跪。
两人就这样看着那果核落在了江眠脚下,然后江眠如履平地的,稳稳踩着走到了宴知行床前。
崔九:“?”
这招他从未失手过!
近了,宴知行眼眸也沉了下来,无它,江眠头上,还是空空如也。
之前不是他眼花。
这人就是没有命线。
怪哉!
宴知行垂了垂眼,轻咳了两声。
江眠本来看他就有些说不出的观感,见他低头作不胜病态,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韵味。
“能劳烦少爷为我取一下水杯吗?”
声音也是哑的,说完又咳了一声。真是可怜。
“好啊。”江眠当即转身。
果核就落在放茶杯的桌边,宴知行冷眼看着江眠走过去,取了水杯又踩着那果核,脚步轻盈地稳稳走了回来。
“……”
江眠将水杯递到宴知行面前,却不见对方伸手,只那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极为专注地凝着自己,江眠:“怎么了?”
须臾,宴知行垂目,只淡淡回到,“……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