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伎楼内有人证,物证还待一一清查。”
“如何证明你们追的人便是章怀闵,可有画像?”
王虎口中发苦,却不得不恭敬答道:“一个时辰前教坊着人前来报案,我等赶到伎楼便见一拨人骑着马不顾阻拦往外冲闯,出了伎楼又分为两路,其中一路便是此贼。”
江眠:“分为两路?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是也不是章怀闵?”
“……小侯爷将此贼交予我等,带回伎楼让伶人一辨便知。再者不论此人是否为章怀闵,行迹鬼祟,如何都与今夜大火脱不得干系,须得好生审问。”
王虎深深躬身下拜,“教坊司往来贵人众多,此案州府府尹震怒,还望侯爷通融。”
“好啊。”江眠竟是一口答应,语气轻快。
王虎心下一松,刚要差人缉拿贼子,又见江眠笑容一敛,“不过有个前提。”
江眠拉开松松披着的大氅衣襟,鹅黄春衫上突现一片微微凝固的暗红色血渍,在单衣衫袍上极为刺眼。
“这人污了我衣袍,如意。”
如意会意:“此身蚕丝单衣为去岁御赐的贡品所制,一匹只制了这么一身外衫,市面流通的上好湖丝一匹可贵达七十金,贡品暂按百金计。内里鹅黄春衫为蜀地罗绮所制……再加外披的这一身紫貂大氅不知有无受损,这可是公主搜集了好几年才堪堪凑齐的紫貂裘皮……这一身零零总总。”
如意想了下,伸出三根嫩白的手指,“想带走人,就要你们三千金作赔,免得你们说我公主府仗势欺人,不过分吧?”
三千金……
州府捕头一年的俸银拢共才四十六两。
王虎两眼发直,“小人不过一届差吏,如何……”
江眠面色一冷:“你既做不了主,那便禀告你们府尹大人,看他如何分说?再者你们既认定了他是教坊中人,教坊日进斗金,叫教坊拿钱来赎也不是不行。”
“可、可是……”
“冲撞车架又坏我御赐衣袍,不带回府教训教训,如何我都咽不下这口气。放心,折腾死了尸身我会着人送去州府,既已是纵火嫌犯,横竖不过是个死字,我出完气,自会叫你们也好交差。”
王虎瞠目。
半晌挤出一句,“可我等收到的命令是活捉……”
“行了。”江眠满脸的不耐,招手,“成祥,你带着路引令牌并一队人跟着回州府,同府尹大人禀明详情。”
江眠想到什么,看着王虎一干人,扇骨拍了拍手心又道,“对了,你顺便问问府尹大人,闹市纵马怎么说?若他有所处置便罢,若他包庇,便按冲撞宗室,一人笞十鞭,由你看着惩处完再回。”
“是,侯爷。”
吩咐完江眠再也不看一众差吏,径直带着婢子上了马车。
马夫御马,高头大马扬了扬蹄子打几个响鼻,车轮缓缓转动,直到那华贵马车在视线里已经驶出一小段路,代表皇室的图徽还遥遥折射出金银辉光,扎得原处僵立的王虎眼睛干疼,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
回了在苏州落脚的府邸,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早已歇下的老太医从被子里生生被挖了出来,带着药箱与童子前往主院问诊。
诊治期间,承吉年少力气还没长起来,病人的挪动都是江眠来的,搬动着实在是轻,多几次,他手脚都放得特别缓,生怕把这人碰坏了。
“此人之前应是感染过风寒,还未彻底好透,又于马上奔命,气血两亏,急火攻心下才吐了血,倒不碍事。但眼下脉象太过孱弱,别的老夫暂且还把不准,先施针稳定病情吧。”万太医诊了足足有一刻钟,如此说道。
承吉给人脱衣,江眠下意识侧了侧眼睛,别开后又一愣,他躲什么?
转正脸,人已经被翻了过去,素白的中衣并裲裆一齐褪到了腰间,随着呼吸,嵌在后背的脊骨节节突出且清晰,两片肩胛起伏间像是振翅的蝶,好瘦,光看着都咯得人眼睛疼。
“嗯?”承吉拨了拨他如墨般乌黑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出肩上侧密密麻麻的施针痕迹,针脚密集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淤青的脆弱底色。
万太医:“是对症的施针痕迹,扎在此处,看来他的风寒还不轻。”
言罢便开始下针,童子与承吉配合。
需要搬动的时候换江眠来,这人的皮肤也很凉,凑近了,那种苦涩混合着素雅的香气又往他鼻息里钻,缭绕不去。
江眠抬着他手腕方便万太医下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剔透,不小的身高骨量塞进这副皮囊里,让本不丰腴的体态显得越发形销骨立,真是可怜。
一套针行完,万太医擦着汗告辞。
江眠送人到门口,再折回客房,承吉已经贴心地给人盖好被子,绞了帕子擦拭清理出汗的皮肤,江眠看了会儿,牵起了近处的左手,指节修长,甲盖修剪得整齐圆润,翻过来,指腹处确乎留有厚厚的琴茧,就是没什么肉,手也消瘦得紧。
承吉收拾好,江眠轻手轻脚将那人左手塞回了被子里。
站起身又看一眼那静默苍白的脸孔,吩咐了几句,领着承吉离开。
日升又日落,万太医日日都准时准点过来行针,医治完便有仆佣接手擦身,收拾。
因着不习惯江南的阴冷,这处宅子在修建时便带了地龙,病人体凉,这两日客房的地龙更是烧得火旺,承吉来看过几次,稍稍多待片刻便感觉背心都在冒汗。
如此昏睡整整两天,宴知行眼睫才跳了跳,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