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脚倒是合了。可封麟皱了皱眉,方才江敕与他自己所吟之句,写的是凉风、鸳鸯,皆是夏日的旖旎光景;封歧这句意境陡然一沉,像是把满湖的暑气都驱散了几分。他抬眼看着封歧,似笑非笑:“皇叔这句,好是好,就是不应景。”
封歧也不辩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十七跪在一旁,执壶重新斟满,封歧再次饮尽,递出空杯。十七提壶,这时船猛地晃了一下,酒水便不慎撒到捏着酒杯的手指上。
十七心中一慌,下意识抬头,只见封歧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后冷淡地移开视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尔后取出手帕随意地擦了擦。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有种暗流涌动的暧昧。
封麟眸色微沉,面上却笑道:“继续,这回不限韵脚,但须押同一韵部,即景口占。”
即景口占,便是以所见之景入诗。封麟说着起了个头:“一舸浮空碧,荷风四面生。”
江敕紧随其后:“鹭影翻波白,山光入座清。”
轮到封歧时,他说道:“侍儿能解剑,不语立舷轻。”
封麟愈发不快,唇畔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这轮不分输赢,便到了第三轮。这一回封歧吟罢,其余二人神情都是一顿。
封麟沉下脸:“皇叔这句韵脚可不对。”
封歧一怔,低头默念了一遍,旋即自嘲地笑了笑:“臣疏忽了。认罚。”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敕打圆场:“虽说拗了一字,意境却是今日最佳。殿下这句当浮一大白。”
封麟冷冷横了他一眼,江敕便不再开口。
这时封歧已饮完三杯。
封麟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封歧的心显然不在此处,连应付他的心思都懒得多花。他将杯中残酒往窗外一泼,冷声道:“罢了。朕乏了,回吧。”
憋着一股气回到寝殿,于公公不知去了哪里,宫女捧来一盅冰碗,他正不知要把火发在哪处,扬手将漆盘打翻。哐当!瓷盅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宫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面天子雷霆之怒,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封麟呵退宫女,独身留在殿里。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下定决心,召来影卫十三,令他暗中调查楚王在祈雨县忙什么事。
前几次交锋令他彻底惧怕了,只想老老实实在楚王手下苟度余生,发誓不再插手楚王的事。可今日皇叔心不在焉的表现实在难以忽视,这种明知有事却不知事情为何的感觉令他格外焦虑。
十字辈的影卫曾经侍奉过明泰帝,是最先跟在封麟身边的一批人。封麟知道他们做事利落,也曾于最艰难的那段巩固皇权的岁月里,在楚王的示意下依靠他们办成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阴私之事。
他知道,影卫出任务素来是二人搭档,而十三最有默契的搭档是十七,二人一起出任务无往不利。这次任务虽然只下给十三一人,但他必然会带上十七。
年轻的天子不顾仪态地在台阶上坐下,咬住拇指指甲,下眼睑的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出手。只盼结果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楚王殿下今日确有心事。
他栖居之所在略高处的山间,从湖心看去,可于绿树掩映间看到角楼翘起的飞檐。今日皇帝相邀,晋王推脱在前,他便不好推了,只能应邀前来。临行前与亲信约定,若有急信,便将一面铜镜挂在檐下。登舫后他故意坐在东侧,方便时不时地看向飞檐。
事与愿违的是,就在行诗令后不久,他便看到檐下光亮闪烁,正是明镜折射着阳光。众人都以为他在看残荷,实则不然。从那时起,他便心不在焉,若是封麟再不叫停,他也要主动请辞了。
院落里,褚德面色焦急地候在门后,一见他便将事情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原来,今日褚德照旧派人暗中看着赵阿难。
赵阿难身边有个老翁,她称其为“叶伯”,乃是赵氏家臣之后,兴乾会实权长老之一,,待赵阿难忠心耿耿。叶伯打听到神医所在后,午后带着赵阿难和仆人乘马车出城求医。
不想走到一半时,遇上劫道之徒,乃赵明晦手下左护法。左护法此次埋伏倾巢尽出,足有百余人,叶伯和赵阿难虽然带了几个护卫,却如何是对手。缀在后面的锦衣卫牢记上司吩咐,便打算利用火器救赵阿难出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林中竟又冒出一伙人,和左护法一派战在一处。
想来是叶伯一系将计就计,以叶伯与赵阿难为饵,故意诱虎出山。提前在林中布置下人手,就等赵明晦出手。
两方人数差不多,拼斗得你死我活,局面久久不破。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便作主按兵不动,等两败俱伤之时丢出两枚霹雳弹,黄雀在后,活捉叶伯、赵阿难、和左护法。
末了,褚德道:“弟兄们知道阿难姑娘得您看重,找大夫给她治了伤,现在养在山下闲庄里,其余活捉之人也关在那里,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锦衣卫倒也算应变得当,封歧赞了一句褚德御下有方,便更衣悄悄下山。
封歧早就令亲信在山下租了一间农庄,庞绥候在此处调度消息。
见到封歧,庞绥抱手行礼,引他去到一处偏院。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花红如火,绿叶蓊郁,掩映着轩窗幽静。封歧悄步走近窗牖,方看清是个佛堂,添了一张小榻,赵阿难坐在榻边,身边杵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婢女,乃庞绥安排,实为监禁。少女与他本就有三分相似,此刻面色阴郁,眉眼下压,更是增至五分。
怪不得府中下人都猜是他的私生儿。
封歧看了一会儿,没有露面,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尔后召亲信于书房。
褚德进门时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三十、肤色黝黑的锦衣卫。封歧知道这便是今日立功的小旗,当面嘉奖一番,擢一级。那锦衣卫乃褚德拔擢的山野莽汉,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尊贵之人,真是俊得像天上人。且这神仙般的人物还对他微微一笑,和风细雨,顿感知遇之恩,一时心情激荡,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热血涌上脑袋,恨不得为楚王尽忠一辈子。
驭下之法,便要赏罚有度,封歧早做惯这些。待嘉赏完毕,请退这锦衣卫,便敛起笑容,将接下来的安排详细地吩咐给几位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