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冰镇莲子羹,您……”
封麟看了一眼,打断道:“搁着吧。”
吴氏不死心,又道:“妾的院子外有一片竹林,比起此处的清凉也不遑多让,且匠人挖渠引水,自院外穿流而过,水声淙淙,煞为野趣,陛下晚上不如……”
“皇后,”封麟淡淡道,“你身子刚好,不宜操劳,回去歇着罢。”
吴氏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于公公亲自送她出殿门,回来时便见封麟已阖上眼,那碗莲子羹纹丝未动,凝在碗边的水珠沿着瓷壁缓缓滑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封麟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许是山中清凉,许是连日赶路乏了,直睡到日影西斜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殿中已换了黄昏的光线,蝉翼纱被山风吹得轻轻鼓动,远远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
“什么时辰了?”他哑着嗓子问。
于公公忙上前伺候梳洗,一边道:“回陛下,酉时一刻了。”
封麟坐起身,任由小太监为他更衣,随口问道:“皇叔呢?午后可曾来过?”
于公公斟酌道:“楚王殿下……午后带人入山去了,说是在屋里闷得慌,去打些野味。”
封麟动作一顿。他当然知道这处行宫是封歧的人举荐的。如今赶了两天的路,大家都是风尘仆仆,他这皇叔倒是精神抖擞,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他倒有闲情。”封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也没再追问。
天色渐暗时,行宫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人语喧哗。封歧回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收束,腰悬长弓,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比平日的朝服少了几分雍容矜贵,多了几分英气勃发。身后几名侍卫合力抬着一头半大的獐子,獐子身上还插着他的箭。似乎当真是去打猎的。
封歧净面换了身衣裳,入席时晚宴已备妥。因是抵达行宫的头一顿晚膳,随行的臣子都来赴宴,席间倒也算热闹。封歧让人将獐子送去了行宫膳房,不多时,一盘炙獐肉便端了上来,外焦里嫩,撒了薄薄一层椒盐,肉香四溢。
“山中野味,给诸位加个菜。”封歧落座,执杯向封麟微一拱手,“臣擅自入山,未及禀报,还望陛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面上却无半分惶恐之色。封麟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赞道:“皇叔好箭法。这獐子来得正好,朕正嫌行宫的菜式寡淡。”
席间诸人纷纷举筷,夸赞楚王箭术之余,气氛倒也融洽。唯有于公公眼尖,注意到皇后吴氏坐在一旁,整顿饭下来几乎没有动过筷子,目光偶尔掠过楚王时,便迅速垂下眼帘,神色晦暗不明。
夜色渐浓,行宫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林里传来几声夜枭的低鸣。
封歧独居西侧的院子,侍卫远远守在院外,屋内只侧间案头点了一盏灯。
约莫亥时,窗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响,一长一短。
“进。”
褚德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便服,衣襟上溅了几点不起眼的暗褐色,若不细看,只当是泥点子。他反手掩上门,抱拳行礼,面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色。
“殿下,那兴乾会的暗桩可算招了。此番赵明晦的人果然跟到了祈雨县。其中领头的乃是赵明晦的心腹左使!若是能抓住他,就能打听到更多事情!”
封歧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倒出乎他的意料。赵明晦此人狂妄自大,与赵阿难周旋半年,本以为此次良机定要亲自出马,没想到最后还是只派了心腹。
倒是可惜。
“他们有多少人?”
“那人说不清具体数目,”褚德道,“应当不出百人。”
百人。在民间已算一股不小的势力。
赵明晦不曾亲自出马,那这批人抓还是不抓?
抓,最多只能伤其皮毛,又会重新引起赵明晦的针对,得不偿失。不抓,赵阿难必有性命之忧,而等这群人再次缩回黔地,下次机会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封歧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紧蹙着眉,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松影幢幢,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得院中石径斑驳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