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褚德就兴奋地抬脚碾住他的手指。那副模样就好像正期待着他嘴硬,好继续施展手艺。
他的眼神,远比刑罚要更骇人。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范稷纵使骨头再硬,也为这个眼神而发憷。后背汗湿,中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道:“你,你杀了我吧……”
笃笃——
褚德放下刚刚抽出一半的匕首,不满道:“什么事?”
“大人,我们找到了。”门外有人道。
“不可能……”范稷喃喃。
褚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范稷,似乎为不能继续折磨他而遗憾。抬步走到门边,推开门,向外面伸出手:“我看看。”
外面的人似乎交出一个匣子,范稷视线模糊不清,眨了眨眼,撇下咸湿的汗水,努力睁大眼辨认。只见褚德单手托住匣子,另一只手打开,拿出了什么东西。只是可惜,自他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心里一阵焦急,忍不住向门边蠕动了一下。这时,褚德啪嗒一声阖上盖子,走到了外面。
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这……吗?”
“错不了……在哪……这么快找到……”
“……殿下猜得……是……”
范稷脑子刚刚受过震荡,歇了片刻,却愈发耳鸣如雷,听不甚清。他努力维持着神智,挪到门边,正要贴上门板听仔细点,就听脚步声重新走回来,停在门外。
“那里面那个要杀了吗?”锦衣卫请示道。
“前不久刚因为张老鸟杀人受了弹劾,害老子挨了殿下好一顿骂。他娘的,今天算他走运。东西也拿到了,这人反正翻不起什么浪,”褚德啐了口唾沫,“走,尽快回去。别让那姓江的小白脸逮到把柄,又在皇帝跟前告状。”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万籁俱寂,范稷又躺了很久,直到跟他同床的妇人哭哭啼啼地来给他解绑,终于确定那群人终于走了。
他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尽是对先主的愧疚和罪责。他拨开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村子后面的山上走去,找到一座坟茔。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先妣范王氏之墓”,他颤抖着手按上坟前泥土,正要挖掘,突然顿住——
这里的土根本没有被人挖过!
中计了!
那群人先是折磨他,让他精神溃散无法集中,又在他面前演了好一出戏。他吊着最后一口气,难以思考,只怕东西真被找到了,于是在他们走后下意识过来查看——
一瞬间,他陡然清灵,心猛地下坠,正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起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肩上。方才折磨过他的声音洋洋得意地道:“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殿下,东西我们带来了。您放心,这盒子一直在属下手里,没人打开过。”
楚王府书房之中,褚德将一只巴掌大的铜盒放在桌上。
封歧注视着此物,微微颔首:“辛苦了。”
褚德嘿嘿一笑,佩服道:“那秦王乳兄倒是忠心耿耿,若没有您此计,卑职还真不敢夸口能在一个晚上撬开他的嘴。”
封歧淡淡一笑,眼下发青,显得并不轻松。
他有许久不曾睡过安稳觉了,今夜更是为了等消息在此坐了一宿。
眼前最大的对手就是赵明晦,但在此之前还有秦王埋下的这个小小的隐患亟待解决。这件事,封歧起初怀疑这是封麟挖的圈套,从除夕夜听说到今夜动手,不过半个月。按他一贯“谋而后动”的风格,而当先暗中调查、试探,再布局谋事。但是晋王入京,局势一变再变,实在等不得了。
于是他先让人把消息透露给江敕,料定江敕定然会通风报信,他再通过封麟的反应做判断。
封麟派出锦衣卫包抄范宅,封歧这才相信并非圈套。就算幕后另有他人,也可让封麟的人挡在前面,而褚德紧随其后做那只黄雀。
事后说来,不过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但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几番判断局势,算计人心,实非易事。且此事不知全貌,莽撞动手,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变故。今夜等待的时间里,心里的焦灼与紧迫不足为外人道。
好在,一切顺利。
封歧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铜盒。
盒中层层锦缎包裹着一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有条不紊地一一拆开,最后手里留下的是一张带有先帝亲笔签名与皇帝宝印的空白明绢。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明泰帝为嗣君苦心孤诣留下的后手。
一封空白的遗旨。
封歧闭上眼,试图回忆当年之事——
当年,他掌控京营,党羽连天,令明泰帝父子食寝难安。
明泰帝当然可以与他再斗三百个回合,天下军队多的是,大不了一旨檄文昭告天下他的身世,邀各地军队勤王,两败俱伤也不让他落得好处。但偏偏那时候的明泰帝已重病缠身,纵使有心除贼也是无力。于是明泰帝只能寄希望于继位的秦王身上。
也许是担心这道密旨会落在他的手里,激怒他率军叛变,明泰帝不曾写下具体的内容。只等秦王继位,站稳脚跟,到时候遗旨的内容是什么,还不都是秦王说了算。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张空白的遗旨,秦王和明泰帝死后再无用处,这些年范稷只能苦守此物,却翻不起浪来。
倒是个忠仆。
“殿下,那范稷要如何处置?”褚德问。
封歧睁开眼,忍下心底的梗塞之感,淡淡道:“带他暗中见秦王之女怀恩郡主一面,然后送他和主子团圆吧。”
如此轻易地就定下一人生死,褚德却没有露出丝毫疑议,领命离去。
权力场中,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若今日是秦王得势,也不会留封歧的旧部活在世上。
良久,封歧睁开眼,发现褚德竟然还杵在案边。
“怎么,还不走?”
褚德注视着他,迟疑道:“您……您要保重好身体……”
嗯?封歧一瞬间收起外露的疲倦,微微一笑:“本王没事。倒是你,今夜苦了你了,元宵还有两天的假,回去好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