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承安何等机敏,听到对话,立即悄步离去安排。待皇帝行至湖边,亭中茶器已陈设妥当。
叔侄二人隔案对坐。封麟理了理衣摆,看楚王行云流水地摆弄茶具,忽而道:“记得去年此时,因我畏寒,皇叔命人在亭子四面垂下竹帘,铺了厚厚毡毯,又燃了火盆,将我拢在怀中。我们便在这亭中,幕天席地荒唐了一场。”
封歧淡道:“往者不可谏。”
封麟今日过府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乃闲来无事,临时起意,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可封歧待他恭敬有余,亲昵不足,他心里便渐渐不痛快起来。此刻故意拣起旧事,原是想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撬开裂隙,封歧的态度却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如此冷淡,好似二人那些过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封麟心底那点不痛快,瞬间发酵成了不甘。
不,不该是这样。封歧曾经那么爱他,连皇位都拱手相让,凭什么现在说放下就放下了?凭什么他从不挽留,从不怀念?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难道在封歧心里什么都不算?
被偏爱的人总有一种错觉,以为偏爱永不消退。甚至连封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心底一直十分笃定,封歧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封麟攥紧手指,颤声道:“皇叔……”
封歧恰好将新斟的茶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陛下请。”
被这一打岔,封麟将脱口的话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封歧道:“说来微臣恰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封麟平复了一下心情:“皇叔但讲无妨。”
“陛下先前赠臣的影卫十七颇为得用,臣想将他调进王府护卫司。”
封麟并没有立刻回答。
影卫十七。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原来这人也跟着活着回京了。
若是换个人,在这个当口,他必然一口答应。可偏偏是这个人。他想起那日封歧当着他的面将人拽入帐中亲吻,还有秋狝那时,封歧当众牵起那人的手。纵使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封歧为了激怒他而演的一出戏,心底仍有一股嫉恨翻涌而上。
“陛下?”见他一直不说话,封歧试探道。
封麟回过神,勉强维持住体面:“影卫司虽挂了个衙门的名头,实则不隶各部。说到底,影卫不过是天子家奴。先帝组建此卫时曾有明训,影卫无名无籍,至死方销。若朕今日为皇叔开了这个先河,难保旁的影卫不会起意效仿,届时还谈什么忠诚。皇叔若想要他,留在身边使唤便是,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封歧笑了笑:“规矩都是人定的,陛下贵为当今天子,为一个影卫立籍,方法多的是。”
封麟捏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抬眸看他:“皇叔为何这般在意这个奴婢?”
事情未办好前,封歧不想刺激封麟,便道:“他屡次救臣性命,臣这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罢。”
“救命之恩……”封麟似笑非笑,“既是救命之恩,赏他一个自由身倒也不为过。只是祖训不可违,皇叔容朕思量思量。”
封歧闻言停下手里动作,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多谢陛下。”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封麟又叙了会温情,便起身离开。
回宫的路走到一半,封麟忽然命舆轿折返。重新回到楚王府,叩开大门。府上仆役匆匆行礼,欲入内通报,却被皇帝身边的侍卫拦住。
“朕想起有事忘了和皇叔说。”封麟丢下这句话,径自向内闯去,无人敢阻拦。他穿过熟悉的门洞回廊,赶到主院。到这时,所有途遇的仆役全都被拦住,楚王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他抬手屏退下人,独自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东窗半开,传来楚王的说话声。
“……握笔姿势不对……来,应该是这样……”
“不对……”
“嗯,写给我看看……”
封麟顺着回廊绕至窗下。窗户推开半扇,可见宽大的书案,影卫端坐着,楚王俯身立于他身后,上半身贴合在一起。楚王左手按在他肩头,右手覆在他执笔的手背上,正手把手地教他写字。
影卫看起来有些局促,紧绷着嘴唇,偏头避开楚王呵在耳边的吐息。楚王低笑一声,忽而启唇含住了眼前的耳廓。影卫手一抖,一个大字就此作废。
屋内二人看起来是那样亲密,心神全都牵在对方身上,竟都不曾注意到窗外来客。
封麟眼前猩红一片,疾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入,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影卫脸上的血色一扫而空,便要起身跪地,却被楚王按住。楚王直起身,神情复杂地看过来:“陛下……”
“救命之恩,好一个救命之恩!什么救命之恩要这样报答!”
封歧坦然道:“陛下既然都看到了,那臣也没什么好瞒的,一切都如您所想。”
封麟恨道:“好,你要找身边人,我不拦你。你不要我,我也不强求。可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背主求——”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封歧不由皱眉喝止:“璎奴!”
封麟一震,忽然失了言语的能力。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封麟泪眼婆娑:“你有没有心?我和你在一起七年,你就当真这样绝情……”
封歧自知失言,冷眼相对,索性不再开口。
封麟恨到极处,反而笑了起来:“好,好好,你既决意如此,那我也不必孤身一人,明日就把江敕调到身边。”
封歧一哂:“陛下自便。”
封麟走后,屋中一片死寂。封歧立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无,方才那份洒脱,仿佛随着关门声一同被抽走了。
许久,他才动了动,阖上窗户。他转过身,这才发现十七一直安静地坐着,便习惯地笑了笑,问了句:“还练字吗?”
十七没有接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封歧,那双眼里没有他熟悉的从容,只有掩不住的疲倦。
十七虽然不善言辞,却并非迟钝之人。恰恰相反,他对别人的情绪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此刻看着这样的楚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七年。人的一生,有几个七年?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子,那些相互扶持的岁月,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情爱能说清的,他们血肉相连,往前一步是纠缠,退后一步是陌路。
七年里,他一直在阴影里,作为一个看客,看着这二人一路走到今日。他看着他们曾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看着他们在权力的刀光剑影里渐生猜忌。
殿下现在心里,想必很难过吧。也许方才那场对峙里,每一句冷言冷语,刺向皇帝陛下的同时,也在殿下心底剜了一刀。
“陛下……是个善良的人,”十七忽然出声,“小时候,卑职和兄长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兄长有次抢食时遭人殴打,恰好官兵清道,方侥幸保得一命。陛下坐在轿子里经过,看到兄长倒在路边,大发善心,施下银两给他看伤。”
封歧在他的叙述里想起了封麟小时候救自己的场景,回忆起过去种种,他的神情有些怔忡。面对封麟时冷酷理智的面具,终于在此刻碎裂开,流露出无力与迷茫。
“是啊,儿时他总是好管闲事。”封歧自嘲地道。
过了会,又道:“本王真的曾以为,会和他一起相扶到白头。”
那我呢?我算什么?十七浮起一个念头,转瞬压了下去。
他一直知道,殿下对他有欲无爱,殿下亲近他,就像亲近一只小狗小猫一样。
他只是在殿下最孤单的时候,恰逢其会。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