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歧收了笑,直起身,冷声道:“滚出去。”
十七僵硬片刻,慢慢起身,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听到楚王在身后道:“吩咐下去,本王已深刻反思己过,明日动身回京师。”
高丽使臣遇害一案已有线索,他迫不及待要回到京师,回到权力中心,做高高在上的楚王。
十七不知想到什么,按在门上的手停滞一瞬,方应下,推门而出。
日落之时,北风呼呼撞着户牖,半点也不停歇。停了一日的小雪又洋洋洒洒地飘落,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已成鹅毛大雪。天地不仁,万物萧索。
封歧好不容易睡过去,半夜忽然惊醒,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单膝跪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匕首。
刚睡醒的大脑瞬间清明,他分明看不清黑影的五官,却仍是笃定地开口:“十七。”
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封歧怒极反笑,柔声问:“这是何意?”
十七平铺直叙:“离京前夕,陛下身边的于公公于一家酒馆见了卑职,命卑职奉口谕刺杀您,不得让您活着回京。”
封歧点点头:“本王知道。你这么久不动手,本王还以为你……呵。”
十七静道:“殿下什么都知道。”语调平缓,不见半点诧异,大抵在他心里,楚王总是如此料事如神,无所不知。
封歧:“是本王下令明日回京,才促使你今夜动手的吗?”
十七沉默。
封歧闭上眼,掩去无人可见的失落,忍受着心头说不出的抽痛,轻声道:“原来你也一直在骗我。”
十七:“小的从未,从未,欺骗过您。”
“还记得本王问过你,假若向本王持刀之人是你的皇帝主子,你会怎么办。你当时告诉本王,你会挡在刀前。”
十七哑声道:“是。”
“就算这把刀是你自己。”
“……是。”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封歧冷冷道。
十七举起手臂,将匕首反握,直指自己的心脏。他早就该动手,只是贪恋着陪在这人身边的时日,一拖再拖,直到这最后一日。
这段时光,是他贪生怕死偷来的,甚至曾与殿下有过一场欢爱,已是上天垂怜。
封歧的视线已习惯了夜色,更何况屋外白雪皑皑,折射进一室荧光,愈显亮堂。说完最后一句,封歧冷眼看着跪在床边的男人,看他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看他紧闭嘴巴,将所有言语永远地埋藏进心底;看他眼里翻涌着卑微、不甘与痛楚;看他忽然手臂用力……
封歧猛地起身,打落匕首,讽刺道:“不敢死就不要装腔作势。”
十七心口一窒,低头寻找匕首,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胳膊,往前一拉。
“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本王!”封歧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恨道。
这种眼神,好像有多爱慕、多在乎。可这世上分明无人爱他,无人在意他。所以他才喜爱奢靡的器具,尊荣的排场,他把自己打点得高不可攀,用以掩饰内里的狼狈。
褪下锦衣华服,他其实还是当年跪在风雪里给人让道的七皇子。
十七快要呼吸不过来,不由握住脖子上的手。但也仅仅只是握住,不曾用力,更不挣扎,只是眷恋地看着他的殿下,眼里浮现出遗憾和解脱。
脑海里忽然闪过儿时的事。
小时候家里做佃户,后来年景不好,交不上租子,爹娘被人打死,留下哥哥和他。再后来,哥哥带他在城门口乞讨,被官兵驱逐,被其他乞丐殴打,伤痕累累。那时候有过一个好心的小公子丢下银两,给他哥哥看伤,只可惜伤得太重,不治而亡,那时候的他七岁。
那个好心人就是当今陛下。
后来,城里有大人物挑选健康的男童,他走投无路,也不怕遇到什么拐子,懵懂地报了名,就进了影卫司。
在影卫司,顿顿能吃饱,四季有新衣,训练虽苦,常有同伴丧命,但衣暖食足,每月还有俸禄和休假,对他来说已算十分幸福。训诫他们的指挥使常说,能过上这般富足的日子,要感念陛下。
二十载春秋,感恩与忠诚刻入魂魄,成了他的一部分,至死不可违。皇帝更是对他恩重如山。夹在皇帝和楚王之中的这段日子,是他最煎熬的时候,如若可以一死,当得解脱。
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十七重获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吸气。
“小的,从未,欺骗过殿下……”他艰难地道,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时候,那些一直围绕他的自卑和羞耻消失了。他的心情甚至有些轻松,一吐为快,“小的从未想过伤您,只是不能完成陛下所托,无颜回京,今夜本就打算自裁以谢天恩。区区贱命,死又何惜,只是有些不舍,所以想最后看您一眼,惊醒您是个意外……”
剩下的话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楚王殿下忽然用力将他拽上床榻,“本王回京就把你调离影卫司。”说完,滚烫的吻就粗暴地落了下来。
前一日林中,楚王还是忍耐的,矜持的,并且未曾至最后。可今夜的楚王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像一位暴君,毫无章法,急于掌控与发泄。
屋外北风越发狂放,胡乱撞击着窗棂。也不知这一场雪,又要冻毙多少百姓。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有多少怨恨难平,都倾泄在这雪夜里。十七承接了所有的疾风骤雨,咬紧牙关,熟悉的刺痛一下子将他拉回明泰三十八年。可即便如此,心里却十分饱胀满足,他攥紧手指,铭记着此刻的美梦,在满足之余,不知为何又觉出丝丝缕缕的绝望。
人心果然贪得无厌,得到了温度,又开始奢望更加遥不可及之物。
就是这股绝望,撕扯着他,让他放浪形骸,越过那条线,抬臂环住身上人的脖子。
楚王殿下停下动作,眼里戾气褪去,逐渐恢复理智,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
“封麟识人的本事比我只强不弱,何曾指望你杀我,他是恨上你,故意逼你自裁。”
十七神情一黯。他又何尝没想到。
封歧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全部的他,只有他。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这样看他。
“你是我的。”
十七:“只要殿下需要……”
楚王没有发现他的避重就轻,俯首搂紧他,急切地要汲取温度,喃喃道:“我将你调出影卫司,你便不用再左右为难。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去死。”
不。十七想。就算调离影卫司,背叛皇帝对他来说也是难以想象的罪过,余生将饱受拷问,负疚至死……可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这样脆弱孤独,仿佛自己若拒绝,他就会冰封在这雪夜里。
很久之前,楚王失望地看着他,对他说: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是,他知道。
楚王想要他超越对皇帝的忠诚,背弃过去的训诫,只对这一人俯首。所以楚王明明早就可以将他调离影卫司,却一直不做。
可是今夜……
十七听到自己作出承诺:“是。”